《别让创造性儿童迟到》 成尚荣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为一部以“乐章”结构铺展的教育沉思录,成尚荣先生新著《别让创造性儿童迟到》的独特价值,不仅在于它为当下中国教育提供了一份情感丰沛的实践宣言,更在于它从哲学人类学的纵深之处,重新打开了“儿童是谁”这一古老而常新的本体论追问。
童年的觉醒:从“失忆”到“治愈”
本书开篇不久便抛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概念“童年失忆症”。成先生敏锐地注意到,成人对童年的遗忘并非简单的记忆衰退,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断裂。当成人将童年“像一顶旧帽子一样丢在一边”,其所失落的不仅是个人生命史的起点,更是理解人之为人的根本参照系。由此揭示出现代教育困境的根源并非方法不当,而是成人丧失了与自身童年对话的能力,从而在根本上切断了理解儿童的可能性通道。
成先生将治愈“童年失忆症”的药方概括为“重温、回归、抵制、超越”,这一路径具有鲜明的现象学意蕴。重温是对童年生活世界的“回到事物本身”,回归是在存在论意义上“再做一回儿童”,抵制是对虚假成熟的警觉性悬置,超越则是对儿童研究境界的价值提升。这一层层递进的认识论操作,实质上要求成人完成一次“视域融合”,即以当下成熟的意识视野重新遭遇童年经验,在双向诠释中抵达对儿童生命世界的真实理解。书中所引“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一语,正是对这一认识论操作之必要性的深切确证:童年不仅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更是贯穿整个生命历程的意义源泉。
儿童基质的还原与创造性潜能的存在论根基
成先生对儿童“基质”的探讨,构成了全书最富哲学深度的理论贡献。他借助“基质”这一概念,试图还原儿童之为儿童的那些不可还原的本源性特征,如好奇、好动、好问、好探索等。这些特征不是可以被教育“塑造”或“矫正”的经验性品质,而是儿童存在方式的本体论规定。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成先生指出,儿童首先且永远是“游戏者”,游戏不是儿童的一种活动,而是儿童存在的基本方式。游戏在哪里终结,童年就在哪里终结。这一论断将儿童哲学中对“游戏精神”的探讨提升到了存在论的层面。
从创造性生成的角度审视,基质概念揭示了创造并非后天习得的能力,而是儿童存在的先天倾向性。儿童的好奇不是对确定答案的等待,而是对未知领域的原始朝向;儿童的探索不是有明确目的的问题解决,而是与世界相遇时自由的敞开与回应。成先生以“花期的智慧”为隐喻,精准地刻画了这一创造性潜能的展开方式:花期不是可以被提前或推延的外在规定,而是生命自身的内在节律。“揠苗助长”与“压苗阻长”之所以同样有害,正因它们都以外部意志僭越了生命自身的时间性。这一分析所达到的思想高度,已远远超越了教育方法的层面,而进入了对现代性时间暴力的深层批判。
儿童哲学的本土叙事与创造共同体的建构可能
本书虽非儿童哲学的专门论著,却处处渗透着儿童哲学的思维气质与理论关切。成先生对“庄周梦蝶”的重新阐释,以及将《庄子》视为中国最古老“童心说”的判断,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儿童哲学的本土化理论奠基。在“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的古典论述中,他读出了儿童言说的三种样态,即寓言的隐喻性、重言的传承性、卮言的生成性,并由此构建了一种具有中国文化底色的儿童哲学言说方式。这一阐释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它表明儿童哲学不必完全倚重西方理论框架,中国思想传统中本已蕴含着丰富的儿童哲学资源。
更值得关注的是,成先生借《小王子》“驯养”概念所展开的教育哲学建构。他将“驯养”阐释为“建立情感、意义、责任的联系”,并以此重构教育的本质。教育不是知识的单向传递,也不是能力的机械训练,而是通过“驯养”在成人与儿童之间建立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共生关系。这一思路与儿童哲学中“探究共同体”的理论取向极其相似。当儿童哲学的实践将对话、倾听、质疑与反思等置于教育过程的核心时,其所构建的正是一种以意义创造为纽带的共同体生活。成先生所说的“驯养教育”,其旨归正在于此:教育应当使人“从具象的世俗生活中提炼出精神性的要素”,在关系中获得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自由。
数字时代的儿童主体性危机与创造性保卫战
成先生对“困在电子屏幕里”的儿童的分析,没有停留在屏幕时间长短的浅层争论上,而是深刻揭示了数字技术对儿童主体性以及何谓童年的底层重塑。他指出,当儿童被屏幕所“粘”住,其所丧失的不仅是户外活动的时间,更是与世界建立真实、丰富、多维连接的可能性。此外他还注意到人工智能带来的认知方式变革本身即构成对儿童创造性的潜在威胁,“思维过程缩短了,思维能力减弱了,批判性思维不见了,元认知思维失去了源头”。
然而,成先生的立场绝非反技术的保守主义。他清醒地意识到儿童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原住民”,教育的目标不是将儿童从数字世界中抽离,而是帮助他们成为数字技术的“有创造力的游戏者、学习者”。这一辩证立场揭示了一个深层的儿童哲学命题:技术不应成为儿童与世界之间的屏障,而应成为儿童探索世界的新中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用或不用”,而在于“如何用”,即是否在技术使用中保持了儿童作为提问者、探索者与意义创造者的主体地位。成先生关于“人带着人工智能去创造”而非“人工智能代替人去创造”的区分,实质上是在数字时代重新确立了创造性生成的主体归属。
本书最重要的贡献,或许在于它为中国教育研究从“教育学”向“儿童学”的范式转型提供了坚实的思想支撑。成先生旗帜鲜明地提出“儿童研究是教育研究的母题”“儿童研究是教师发展的第一专业”,这些判断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要求整个中国教育的自主知识体系完成一次更为彻底的视角转换,即从“如何教儿童”转向“如何理解儿童”,从“塑造什么样的儿童”转向“儿童是且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范式转型的哲学基础,在于成先生对儿童“可能性”概念的深度阐发。他指出,教育的视野“应从关注现实性向关注可能性转移”,儿童本质上是一种向未来敞开的可能性存在。这一观点与当代儿童学将童年视为“生成性存在”的思想是一致的。
掩卷沉思,这部著作所承载的远不止于教育改良的实践诉求,它对儿童价值的重新确立、对童年意义的深度开掘、对创造性的存在论定位,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具有文明史意义的童心复兴叙事。当一个社会能够真正“不让儿童迟到”,它所实现的不仅是教育制度的完善,更是整个文明形态的升级,即从成人中心走向童年理解,从规训逻辑走向生长逻辑,从功利计算走向意义关怀。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2日 第10版 版名:读书周刊·教师书房
作者:高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