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沈月香

　　一晃，爷爷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爷爷个子不高，头发乌黑浓密，七十多岁了才生出几根白发，脸颊瘦削、颧骨微突，眉宇间颇有精神，冬日里偶尔披上一件黑色长呢大衣，架势像极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村干部。其实，爷爷是地道的农民，祖上是从钱塘江对岸的萧山头蓬渡江避难到杨柳山村，住过茅草屋、砖石平房，勤勤恳恳了大半辈子，终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自建了二层楼房。

　　儿时的寒暑假，我常回乡下住。印象中，爷爷总是去地里干农活儿。通常我会搬个小凳坐在屋檐下，趴在骨牌凳上写作业，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坐在那儿看看天发发呆。然后，有个画面就会在我眼前重复一遍又一遍：烈日下，爷爷从西边的旱厕挑上一担有机肥，微微驼着背从我跟前走过，扁担两头的肥料桶跟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上下晃动。我一边担心肥料会晃到桶外，一边赶不及地捏住鼻子，直到爷爷的身影消失在东南方的小路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过了一会儿，爷爷回来了，身子比去时直了些。如此几个来回后，他就把两个肥料桶撂在屋前池塘边的泥地上，用长柄水舀把桶浇洗两遍，再挑到旱厕旁放好。忙完这些，爷爷便走到屋内，拿起出门前凉好的那一大碗浓茶，咕咚咕咚地喝上几口。而后，他就在桌旁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有些瘪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眼睛望向屋外的世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长大了的我才明白，那是一个农民辛苦劳作后的放空，一天的农活干完了，肩上的担子暂时卸下了，坐下来歇歇，等着大地的暑气慢慢消退，等着日头渐渐西斜，等着明天的到来。

　　那时候的爷爷寡言少语，自带一家之长的威严。直到我上了大学，回乡下时间少了，爷爷对我说的话反倒多了起来。每次离开，他都会叮嘱我，“训练要当心”“开车要当心”“上班要当心”……警校毕业后我在派出所工作，有一次周末回乡下，爷爷问我上班时会不会抓小偷，我回答：“如果碰到肯定要抓啊。”结果爷爷说：“小贼骨头能放过就不要抓了，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蛮不容易的。”我立马义正辞言地反驳：“就算为了生活也不能偷不能抢啊！肯定要处理的！”爷爷随即跟了一句：“那你抓的时候要当心哦。”我当时心想，爷爷定是忘了几个月前，自己卖废品时收到一张5元假币，为此还忿忿了好几天。直到我做了母亲，才慢慢品出那句话的深意。爷爷平日里最讲规矩，他的大儿子也是人民警察，维护公平正义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爷爷有他的私心，那句软心肠的关照承载的其实是对我安危的牵挂啊！而我也总会想起爷爷那句“蛮不容易的”，做人做事都不忘带着点温度。

　　二十年了，那栋二层楼房还立在原地，外墙斑驳，门窗玻璃也有了裂缝，旱厕早就消失，池塘也被填平了，只有东南方向的田地，依然随着季节变换生长着毛豆、韭菜、包心菜……每当我远远地望见田地里弯腰劳作的老人，总是会想起挑着扁担的爷爷，想起他不厌其烦地跟我说“当心哦”。他藏在骨子里的淳朴善良，早就融进了我的生活，陪着我传递着这份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