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彝族女孩米色阿甲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身后,夜色被撕开一角,隐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阿甲穿着一身黑色彝族传统服饰,领口和袖口绣着鲜艳花纹,银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地跳动。她目光坚定地落在面前那团火焰上,神情安静——像在看一件再熟悉不过的物什,又像在看一场做了很多年的梦。
这是2026年8月初,四川凉山彝族火把节期间的一个夜晚。
阿甲一家,举着火把往自家的庄稼地里走。她步伐缓慢,走在队伍最前面,大儿子跟在她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支小小的火把,是用干艾草根轧制而成,火头不大,但他攥得很紧,一路走一路摇,火星子簌簌地往下掉。
阿甲今年25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为了迎接这天,8月初,一家四口就从德阳动身,回到了大凉山,“再忙,火把节我不能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火把节是一场盛大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视觉盛宴。但对于凉山彝族人来说,火把节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印记,是每年夏天必须参与的一件事——比吃饭、睡觉还重要。
火把不熄,归途不断
火把节头一天,是从烟火气里开始的。
阿甲的丈夫杨明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烫。这天,家里要杀猪杀鸡。阿甲说,条件好的人家,都会在火把节杀一头小肥猪,祭祀祖先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杨明的父亲在院子里忙着,他在旁边打下手。阿甲抱着小儿子在屋檐下站着看,大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根棍子戳戳地上的鸡,一会儿蹲在锅边看火。
杀完猪,阿甲就开始忙了。她要准备祭祖的吃食——荞麦饼是少不了的,还有鸡头、鸡翅、鸡肝、鸡尾等,酸菜汤也要炖上。东西准备齐全后,全部摆上,再斟一杯酒,恭恭敬敬地供奉给祖先。“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仪式,不能丢。”阿甲说。杨明在一旁用力点头。
祭完祖,人松快下来,烧烤的炉子就架了起来。亲戚、邻居们陆续来串门,院子里很快坐满了人。桌子上摆满肉和酒,大家围着炉子,边烤边吃边聊,热热闹闹的。阿甲说,这天的核心就是祭祖和团聚,“我们这边过火把节,就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第二天,白天倒安静些,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大人们偶尔带孩子进城里转转。第三天晚上,有一把收尾的大火,也是最后的狂欢。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重头戏才算真正开场——点火把。火苗噗一下蹿起来,阿甲和杨明一人举着一支通红的火把,带着两个孩子、跟着父母往自家的庄稼地里走。老人讲,这是为了驱赶害虫,求一个好收成。
夜幕垂落,阿甲一家点燃火把,在跃动火光里接续古老的民族仪式。胡弘彪|摄村子里、山坡上,哪儿火光亮、哪儿聚的人多,远远就能看见。不用谁招呼,大家的腿脚自然而然就朝着最亮堂的地方去了。到最后,所有人将手里的火把堆到一处,火苗呼地一下蹿了几米高。等那堆火烧尽,节就算过完了。
但热闹还没散透。第四天,阿甲要回娘家——就像汉族春节拜年一样,鸡蛋、酒、彝族的燕麦等都得提前备好带上。娘家离得不算远,十六七公里的距离,骑车就能到。一家人聚在一起,又会待上好几天。这个规矩从她记事起就有。
阿甲的娘家在普格县。2026年1月,普格县刚获得“中国普格日都迪萨火把节起源地标志”认证,是官方盖了章的彝族火把节发源地。海拔3200米的日都迪萨高山草甸上,至今仍保留着最古老的取火仪式——彝族长者在圣火洞前吟诵取火经,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第一支圣火。
▲火把节期间,彝族群众身着民族服饰相聚,共庆传统佳节。胡弘彪|摄在阿甲的童年记忆里,普格县过火把节也要热闹整整三天:第一天祭火,家家户户杀鸡宰猪,条件好的人家还会杀一头小肥猪,摆好祭品,毕摩诵经,恭恭敬敬地供奉给祖先;第二天传火,斗牛、斗羊、摔跤、选美等轮番上演,姑娘们穿着手工缝制的民族服装,撑着黄油伞走秀,“村里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第三天送火,所有人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跑,跑累了就将火把聚到一起,围成一圈唱歌跳舞。
“那时候跟在人群里看,心里特别羡慕。”阿甲说。那时她还小,没到能举着火把满山跑的年纪。她看着那些大一点的姑娘,穿着漂亮的彝族服装,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心里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穿成这样就好了。”
小时候,阿甲看着结了婚的姑姑们年年火把节后回来,如今自己也一样。在婆家过完三天火把节,才踏上回娘家的路。一年又一年,这条路,总归是断不了的。
群山连绵,火把节如期而至,阿甲换上了彝族传统服饰。胡弘彪|摄家之所在,生活日新
借着每年的火把节,阿甲一家人才重新相聚。
杨明初中毕业后,就离家去了外地,主要以开挖掘机为生。婚后,杨明继续在外找活干,阿甲则留在家里带孩子。虽然他们像无数年轻夫妻一样,平日里要为生计奔波,但他们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
从普格到佑君镇,从德阳再回到大凉山,阿甲像一颗被风吹出去的种子,飘了一圈,又落回了这片土地。家乡的蓝天、白云,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这次,阿甲回到佑君镇,不只是过节。她还有一个身份——村子里拼多多驿站的负责人。
大约2025年12月,拼多多业务员找到阿甲家,问愿不愿意设个代收点,说可以把乡亲在平台网购的包裹送到这里。阿甲家在村口,正对着公路,进村的人和车都要从门口经过,位置绝佳。家里还开了个小卖部和洗车店,地方宽敞,收快递正合适。阿甲一听,就答应下来。
米色阿甲经营着村里的拼多多驿站,依托免费送货入村服务,为乡亲们打通山村快递末梢。胡弘彪|摄
拼多多驿站就这么开起来了。阿甲说,有了这个驿站之后,生活方便多了。她自己坐月子那阵子,小孩的尿不湿、纸巾全在拼多多上买,快递直接送到家门口,以前都要麻烦婆婆大老远跑镇上取。
阿甲记得,家门口的水泥路没修好前,去镇上全靠走。六七公里的山路,来回一趟折腾大半天,最远的村民家单程甚至要走十多公里。虽然现在路修好了,但没通公交车,出行要靠“小电驴”。婆婆年纪大了,也不怎么会操作镇上的快递柜,“小电驴”一次只能搬一点东西,稍微买得多了,就得多次往返。
自从拼多多联合第三方物流服务商打通快递进村的“最后一公里”,把偏远的村庄也纳入包邮区,婆婆也学会了在拼多多上买东西,洗车店用的洗车液、拖把都在网上购买,“用着都挺不错”。阿甲偶尔不在家,驿站就交给马上读初一的小叔子代管。他能帮着出入库,婆婆负责整理货物,站里照样运营得井井有条。
彝族人对网购的接受速度,远比很多人想象得要快。杨明的妹妹阿嘎说,村里人都指望着快递能送到家门口。她掰着手指头算:村里上百户人家,好多都搬到了山下,去镇上要几十分钟的车程,偏远的村要跑更久,生活采买、办事出行都不方便。“要是快递能送到村口,谁还愿意往镇上跑?”
越来越多村民来到乡村驿站取件,拼多多免费送货进村让网购快递直达村寨,悄然改变村民的生活。胡弘彪|摄
如今,阿甲那间小小的驿站,虽然每天快递量不算多,却慢慢成为村里人生活的一部分。想要什么东西,在拼多多上点几下,都能直接送到村口驿站,给大家省了不少事。
今年火把节前,阿甲在拼多多买了木炭,“过节大家聚在一起要吃烧烤,需要好多木炭,在拼多多上买了直接送到家,省得我老公专门跑一趟镇上搬回来”。
那天,阿甲手里那堆火把烧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火星子在风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融进夜色里。
火把烧过的地方,灰烬里会长出新的庄稼。那些举着火把在田埂上奔跑的人,也终将在一堆堆篝火旁重逢。就像彝族俗语里说的——两块不相干的石头,拣起来可放到一起;两个不相识的青年,说起来可还是亲戚。
阿甲抱着睡着的小儿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堆灰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屋。第二天一早,她还要带上鸡蛋和酒回娘家。
这条熟悉的归家路,她走了很多年,以后,还会继续走。
情之所在,根之所系
四年前,阿甲嫁到佑君镇。
她是什扎人,丈夫杨明也是什扎人。凉山彝族内部,分为阿都、什扎、所地、依诺等几支土语分区。不同的支系,语言有差异,服饰也不一样,火把节的过法也有细微差别。
阿甲说,因为他们都是彝族人,语言相通,习俗相差无几,自然也觉得亲近。两个会说彝语的人,意味着他们共享一套古老的编码方式。平时,阿甲和杨明之间的交流,是汉语和彝语交替进行的,两种语言使用熟练、切换自然。
细水长流,这对夫妻过着相濡以沫的日子。如今,他们养育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只有六个月。可两代人之间,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边运营乡村驿站,一边照料两个孩子,是阿甲的日常。胡弘彪|摄阿甲的小时候,放羊是不能偷懒的活计。每天天刚亮,她就得把羊从圈里赶出来。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又陡。放羊时没什么事干,她就坐在山坡上往下看。她有时候想,山的那边是什么?但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因为从来没有人带她去看过。
那时候,村里的人家都不宽裕。阿甲家里,一年到头吃的是自种的土豆、荞麦等,逢年过节才能杀一只鸡。阿甲最盼着火把节,因为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杨明小时候的生活跟阿甲差不多。他们那一代的凉山人,童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被放羊、放牛、打猪草、捡柴火、照顾弟弟妹妹等填满。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准。大概是水泥路修通的时候,是年轻人开始出去打工、带回来城里那些时髦东西的时候,又大概是装载着拼多多包裹的快递车第一次开进村子的时候。
现在,阿甲一家住的房子就在公路边,水泥墙、铝合金窗,去放羊还得走一段路才能上山;家里开着小卖部和洗车店,门前车来车往,热闹得很。她的两个孩子长大也不用放羊了,还能用上手机、网络、拼多多,想要什么,点一点就能送到家门口。
从放羊的山坡到通快递的村口,从走一天的山路到十几分钟的车程,阿甲这一代人踩过的路,把两段截然不同的时光无缝衔接在了一起。路的这头是小时候,路的那头是现在。虽然他们走得不快,但确实走过来了。
阿甲有时候会想,等她的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火把节吗?她想让孩子记得那些关于方位、关于十月太阳历的老话。所以,两个孩子从小就学彝语,“语言一定要传下去”。她还会唱几句火把节的歌谣,孩子也跟着学。
每年火把节,雷打不动,一定要回大凉山。阿甲说,彝族有两个最重要的节日:彝族年和火把节。火把节尤其重要,因为那是“根”。“这团火、这条路是根,不能断。”
每逢火把节,阿甲与杨明都会赶回家里,和家人一同点燃火把。胡弘彪|摄
阿甲的根,深深扎在家乡的土壤里。如同她的脖子侧面,生来就有一块胎记,红红的,圆圆的。她去医院查过,确诊是毛细血管瘤,不深,在皮肤表层,不影响健康。
爷爷告诉她,按照出生时十月太阳历的命宫方位,她出生的那天,方位正好对应这个胎记,有这枚胎记,对她才是好的。爷爷是村里的毕摩——彝族传统社会里掌握经文、主持祭祀的祭司,学识渊博,受人尊敬。
阿甲小时候,爷爷已经快九十岁,眼神不好,却常年翻用彝文经书。有些地方烂掉了,爷爷就让阿甲帮他手抄。阿甲那时候刚上小学,还不认识彝文,就照着画,一笔一划地描。她一边抄写,一边问爷爷是什么意思,老人会耐心细致地告诉她。阿甲说,虽然经文的意思,她已忘得差不多。但有一两句,她会一直记着。
在越西的乡野稻田间,绵延的火把接续点亮暮色,承载着彝家人对丰收的祈愿、对古老民俗的眷恋,这是彝族人心底独有的火把节情结。胡弘彪|摄
爷爷传下来的这些经文,连同她脖子上那块圆圆的胎记,连同每年夏天必过的火把节,一起构成了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根。
它们扎得很深,深到阿甲自己有时候都意识不到,但当火把点燃、当彝语脱口而出、当她举着火把走在往庄稼地的那条小路上时,那些根就会把她稳稳地牵住,告诉她:你从哪里来,你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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