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衡】
作者:徐丹丹(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副院长)
伴随数智技术在博物馆领域的深化应用,AI数字人逐渐走入公众视野。国家博物馆的艾雯雯、敦煌的伽瑶、荆州博物馆的荆小楚、成都武侯祠的小诸葛等数字人已经上岗,杜甫、苏东坡等历史名人通过数智技术“新生”,同时还有更多没有被命名的AI讲解员在各博物馆为观众提供服务。那么,博物馆的数字人是怎样炼成的?发挥了怎样的功能?还存在哪些问题?
数字人也称数智人,是融合计算机图形学、大语言模型、动作捕捉、深度学习等技术构建的,具有类“人”特质的虚拟智能体。博物馆数字人的打造,需要外在形体、知识图谱和语言交互三个层面深度融合,简而言之,即“形”“脑”“声”协同。
“形”的层面,需要将博物馆或文物的核心视觉元素转化为数字人的发型、装饰、衣着等,再通过面部捕捉、三维建模、动作绑定等技术,赋予其服饰质感、毛发细节和肢体动作。目前就“形”的层面,博物馆数字人主要有历史人物再现(如杜甫草堂的AI杜甫、湖南博物院的辛追夫人),“真人化”数字人打造(如国家博物馆的艾雯雯、荆州博物馆的荆小楚),卡通化设计(如敦煌的伽瑶、武侯祠的小诸葛)几大类。
“脑”的层面,重在垂直数据库及知识图谱的打造。博物馆将馆藏文物资料、考古报告、历史文献等数字化并审核,提供权威专业的知识库,科技公司将数据结构化,形成专属的数据库及作为“索引”的知识图谱,并通过语音识别、多模态交互等技术对数字人进行训练,使之能听懂、思考并回答。如艾雯雯以国博140多万件馆藏为基础,构建丰富的知识储备和互动技能;武侯祠的小诸葛拥有专属的三国文化交互导览高质量数据集,数据集文本资源达20G,分为解说导览、图像识别、文化交互三大核心场景。
“声”的层面,核心在于声音与对应口型的协同呈现。数字人的语言风格应与人物气质相匹配。如杜甫草堂的杜甫数字人声音气定神闲,吻合观众对中年杜甫的想象;韶关市博物馆的数字人“九龄童”以少年张九龄为原型进行设计,声音萌趣灵动。此外,面对多样化的观众,目前较多数字人已可实现多语言实时互译讲解功能。
通过馆内设置的显示屏、全息仓以及手机App等设备,数字人在观展体验重塑、博物馆优化运营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价值。数字人既能根据观众所处的位置自动触发讲解,主动阐释展品的技法、故事等信息,也能根据观众的语音或文字提问,实时进行多语言的回答。不仅如此,依托不断更新的知识库,数字人还能承担生活服务功能,如武侯祠的小诸葛,可以回答诸如“武侯祠里面哪里能歇脚乘凉,还能买到好喝的饮品”等日常游览问题。同时,数字人24小时无休及多语言切换等功能,能有效缓解博物馆服务压力,提高工作效率;博物馆通过数字人系统收集观众反馈和行为数据,也可为展览优化与运营决策提供精准依据。
博物馆数字人的核心在于数据库支撑的算法和软件,其馆内显示设备多为屏幕一体机、小型手持讲解仪,或观众自带的手机,硬件设备投入与VR大空间项目相比较为低廉。因此,对于博物馆数智化建设这个大课题来说,数字人提供了一种“轻量级”的切入方案。但是,博物馆部署数字人是否真的如此简单?当前的数字人实践又面临哪些深层挑战?
首先,内容和知识的准确性尚需持续加强。如一些数字人在处理海量信息时,将相似文物图片错配,出现张冠李戴的现象;在讲解中或因对象信息不足,或为增强吸引力,会对背景知识过度演绎,从而误导观众;部分数字人的视觉识别系统尚不成熟,难以精准分辨临近区域的展品而导致讲解内容混淆。目前大多数博物馆数字人承担的是讲解功能,那么学术信息的准确性就是其生命线,“脑”的构建是博物馆数字人与其他领域数字人的本质区别,是博物馆守护物证、传承真知的必需。
其次,部分博物馆数字人缺乏深度互动和服务能力。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的征集中,国内近两百个申报案例,真正能进行自由问答的数字人项目占比依然很小。虽然一些实力雄厚的综合性博物馆,其数字人已能够识别游客的年龄、表情和语音语调,提供个性化讲解,但许多中小型博物馆的数字人交互能力,还仅限于预设的简单问答。一些观众认为其“有颜值缺灵魂”“看上去很逼真,可一问到文化细节,就只会重复几句套话”。
再次,数字人上线后,普遍面临“重建设、轻运营”的问题,持续运营与内容更新滞后。“建得起、养不起”成为中小博物馆数智化建设的困境。一些地方政府更倾向于资助可见度高的硬件采购(如VR设备),而忽视数据管理、内容更新、人才资本等长期投入。即使是一些实力较强的大馆,打开其App数字人板块,也会持续显示“系统维护中”。
事实上,我国与数字人相关的企业已经超过百万家,随着博物馆行业数智发展的需求及相关技术的日益成熟,博物馆数字人实现从“无”到“有”相对简单,难的是如何实现从“有”到“优”。
值得注意的是,在回应观众提问时,垂直数据库、知识图谱等能够提供结构化且可信的知识,是提升博物馆数字人回答准确率、增强互动性的重要保障,但受限于数据边界与技术局限,仍无法保证每一次回复都绝对准确。比如,数字人可能无法识别观众口语化、歧义化的提问;知识库中对一个问题的解释存在差异版本;大模型转述之际可能存在改写风险等。因此,在打造垂直数据库的同时,要建立严格的专家审核机制,对数字人知识库的内容、表述、伦理等问题进行多重审核,开展多维度对话测试,并不断进行技术优化。设定数字人面对知识库之外的提问:宁可坦诚回复“不知道”,也不能随意编答案。
数字人在“从无到有”层面虽可属于“轻量级”的智能载体,但其能与观众直观接触、深度互动,可以实时接收海量反馈,一旦投入运营,仍然是“重量级”的工程。博物馆数字人目前多承担讲解工作,但其在藏品管理、展览优化、分众化教育、文化传播、运营服务升级等板块,具备巨大的开发潜力,能够成为博物馆的全方位智能综合体。唯有将其视作需要持续深耕的系统性服务而非一次性的项目,数字人才有可能走出“重建设、轻运营”的困境。
数字人不是博物馆装饰用的技术标签,而是由内而外的理念更新,其价值在于学术、艺术与科技的深度融合——在制度保障与持续运营支撑下,成为有温度、有底蕴、可信赖的“传承人”和“服务人”,而非一个美丽的数字面孔。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3日 12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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