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谭伦 北京报道
中国可回收火箭再度迎来突破。
8月19日7时35分许,蓝箭航天朱雀三号遥二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火箭全程飞行正常,一子级按预定程序成功返回,并精准着陆于甘肃民勤回收场预定位置;二子级则将鸿鹄03星顺利送入预定轨道,飞行试验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此次任务最大的看点,是我国首次成功实施重复使用运载火箭一子级着陆支腿方式回收,意味着中国商业航天企业终于完成了从“能飞”到“能回来”的关键跨越。
事实上,这并非我国在可回收火箭领域的第一次尝试。今年7月,长征十号乙已经通过海上网系捕获的方式实现我国首次运载火箭一级可控回收。但朱雀三号采用的是更加接近SpaceX猎鹰9号的陆地垂直着陆路线。
两条路径相继取得突破,背后折射出的,是我国商业航天过去十余年持续推进的技术积累。与此同时,全球低轨卫星互联网、遥感卫星等需求快速增长,也正在把火箭从传统意义上的“一次性消耗品”,变成需要追求高频使用率和周转效率的“空间运输工具”。
持续数年的艰难探索
朱雀三号遥二的成功,并非突然出现的“单点突破”,而是我国航天产业多年技术积累集中释放的结果。
公开信息显示,中国在重复使用火箭领域的探索,早期更多集中于回收相关基础技术。在2019年前后,长征系列火箭已经开始通过栅格舵等技术开展落区控制试验。彼时的核心目标还不是让整枚火箭再次飞起来,而是先解决分离体“落在哪里”的问题。中国工程院院士龙乐豪此前就曾提出,我国重复使用运载器应遵循从部分重复使用逐步走向完全重复使用的技术路径。
随着商业航天放开以及民营火箭企业出现,技术开发开始明显加速。2021年至2022年,多家企业先后开展低空垂直起降试验;2023年11月,星际荣耀双曲线二号验证火箭在酒泉完成垂直起降飞行试验,随后仅20多天便再次飞行,并实现国内首次液氧甲烷火箭重复使用飞行。星际荣耀彼时公开表示,这意味着中国商业航天企业开始掌握低空返回、垂直着陆以及快速复用等关键能力。
2024年成为国内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由低空验证向真实工程环境迈进的重要一年。同年6月,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八院研制的重复使用运载火箭新技术验证箭完成国内首次10公里级垂直起降试验;9月,蓝箭航天朱雀三号VTVL-1也完成10公里级垂直起降返回试验,并重点验证了空中二次点火以及跨音速、大动压环境下的联合制导控制技术。对于可重复使用火箭而言,10公里级试验意味着火箭开始进入更加接近真实一级回收工况的复杂环境。
到2025年,探索进一步由“验证箭”转向“入轨级火箭”。12月3日,朱雀三号遥一成功将二级送入轨道,并首次尝试开展一级回收验证,尽管最终未能实现软着陆,但已经完成了超音速再入等关键环节的数据获取;12月23日,长征十二号甲也开展了一级回收尝试。国家航天局当时明确表示,虽然回收目标没有实现,但试验获取的真实飞行数据为后续可靠回收奠定了基础。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首次通过海上网系捕获成功回收一级,实现我国首次运载火箭可控回收;仅仅一个多月后,朱雀三号遥二又完成陆地着陆支腿式回收。至此,中国实际上已经形成了“海上网系回收+陆地着陆支腿回收”两条技术路线。
不只是节省成本
朱雀三号发射成功后,可回收火箭的产业价值也随即成为各方关注焦点。在业内人士看来,其最直接的产业价值是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更重要的是,它正在改变火箭行业的商业模式。
瑞恒达研究院经理王清霖认为,传统一次性火箭的经济逻辑,本质上是“生产一枚、发射一次、任务结束”。即便发动机、箭体结构等实现规模化制造,火箭本身依然属于高价值的一次性消耗品。可重复使用模式下,火箭一级从“耗材”变成“固定资产”,真正需要摊薄的是研发、制造和首次飞行成本,随着重复飞行次数增加,单位任务成本理论上可以持续下降。
美国NASA曾公开过一份猎鹰9号的测算案例。在其假设模型中,新一级助推器平均成本约6500万美元,而重复使用助推器约5000万美元,同时重复使用能够伴随着发射频次提升进一步摊薄单位成本。美国相关官方报告也曾指出,可重复使用部件能够显著降低发射成本。但需要注意的是,具体成本下降幅度会取决于火箭设计、维护周期、复用次数和发射频次,并非简单地“一次回收就能把成本降一半”。
更重要的是,可回收能力与我国正在形成的卫星互联网需求形成了正向循环。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共完成50次发射,占全年航天发射总数的54%,其中商业运载火箭完成25次发射,全年商业卫星入轨数量达到311颗,占我国全年入轨卫星数量的84%。与此同时,低轨卫星互联网、遥感以及未来大规模星座建设,都意味着未来对火箭发射次数和时间效率的要求会明显提高。
国际市场也正在证明这种变化。产业研究机构BryceTech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共完成325次轨道发射,其中87%由商业航天企业实施;全年入轨航天器达到4544颗,同比增长54%,通信卫星占新发射航天器的83%,背后主要驱动力正是大规模星座部署。换言之,未来火箭行业面临的市场需求,不再只是“将一颗卫星送上去”,而是需要在较短时间内持续把大量卫星送入轨道。
这意味着,朱雀三号此次成功的意义,在于探索更适合规模化的商业模式。产业分析师周桂军表示,应该看到,真正决定可回收火箭商业价值的,并不是“一次成功落地”,而是之后的多次重复回收,以及每次飞行之间需要维修多久、投入多少成本。只有数量够多,摊薄的成本效应才更为明显。
可回收只是开始
目前全球范围内,可回收火箭已从单一技术比拼进入规模化运营竞争阶段。
其中,美国的SpaceX依然处于明显领先位置。据SpaceX官方披露,截至2025年2月,其猎鹰一级助推器累计重复飞行已经超过384次;而截至今年8月15日,SpaceX今年的猎鹰9号任务数量已经达到96次,其中部分一级助推器已完成第14次、第18次飞行。据美国媒体披露的信息,SpaceX目前已经开始从“一级复用”向“全箭复用”继续推进。同时,SpaceX正在尝试通过发射塔机械臂捕获上面级,进一步逼近完整的天地往返运输体系。
同时,另一家美国火箭巨头蓝色起源也已经完成跟进。其New Glenn(蓝色起源研发的重型运载火箭)在2025年11月第二次飞行中就实现了一级成功回收,公司将一级设计目标设定为至少25次飞行。
而在欧洲方面,阿丽亚娜集团正在推进Themis重复使用火箭验证项目,今年7月已经完成低温条件下的发射流程演练,为欧洲首次带回收能力的飞行测试做准备;Rocket Lab则推进中型可重复使用Neutron火箭,不过截至8月,其已将重点调整为争取第四季度把火箭送上发射台,首次飞行时间存在进一步延后的可能。
在上述背景下,业内人士认为,我国虽然已经跨过了关键的第一道门槛,但想真正形成全球头部的商业竞争力,仍有一段距离。
周桂军认为,未来中国可回收火箭产业真正需要解决的,将至少包括四个层面:一是回收可靠性,从“偶尔成功”走向连续成功;二是发动机寿命和箭体健康管理,从“能回来”转向“回来还能再飞”;三是检修和周转效率,把几个月甚至更长的维护周期压缩到更短;四是发射场、回收场、回收船以及箭体生产线的协同,让整个体系具备高频发射能力。
目前,蓝箭航天方面,朱雀三号此前规划一级至少复用20次;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则瞄准星座组网和空间站货运等高频任务,并计划推进2026年首飞入轨及海上回收;此外,长征十号乙计划在2026年年底前完成一级复用飞行。
因此,这也是为什么业内越来越倾向于把可重复使用火箭视作一个“系统工程”,而非单纯的火箭技术突破。此前,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就提出,可重复使用火箭真正需要解决的不仅是“落得准”,还包括“接得稳”“用不坏”“修得快”。
未来几年,随着朱雀三号、双曲线三号、长征十号乙等一批型号陆续进入复用飞行验证,我国火箭企业之间的竞争,也将从首飞成功率进一步转向发射价格、复用次数、维护成本、发射频次和客户订单的综合体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