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多钧 才贡加
长江、黄河、澜沧江从这里出发,奔流千年,滋养万里。但直到今天,我们才真正开始用数字“读懂”它们出发的这片土地——三江源。
每一条冰川的进退、每一片草甸的枯荣、每一处矿山的开采边界、每一块退耕地的林草恢复,如今都被精确标记在时空坐标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摸底。青海7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自然资源要素种类繁多、交错分布,仅靠人力核查,无异于管中窥豹。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建立“数字档案”,更是一场从无到有的攻坚。
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承担着这份沉甸甸的使命。自常态化监测开展以来,调查人员以“天上看、地上查、网上管”的立体模式,精准掌握了耕地、园地、林地、草地、湿地、建设用地等各类资源的动态变化,全面查清了地表水的数量及分布状况,为自然资源管理夯实了统一的底图底数。
今天,这些国土利用现状数据,正在成为青海生态文明建设最可靠的“底座”。它为重点区域生态系统保护修复提供空间指引,为落实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重大战略提供决策依据,也为守护好“中华水塔”构建起统一权威的底数基石。
从田野到草原,从山林到河湖,“数”笔所落之处,一幅山水林田湖草沙的立体图景正清晰起来。
“数”探表里
8月6日,在祁连县野牛沟乡大浪村二珠龙铜矿,几名工人正沿着矿道检查通风设备,为下一班作业做准备。
同一座山顶,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信息部高级工程师韩海忠和同事蹲在一块平地上,操控无人机起飞。螺旋桨嗡嗡作响,无人机升空,镜头对准下方的矿区。
韩海忠手里握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土调查云App调出的矿区遥感影像。他把屏幕上的画面和眼前的山体、矿硐、裸露地表一一比对,看了好一会儿,又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现场实景照片,上传到国土调查云App里存档。
“去年12月和今年4月都来过,当时拍了照片,也做了记录。”韩海忠说:“这次来,主要看看有没有变化。一是采矿对周边生态环境有没有新的破坏,二是卫星影像上显示的裸露地表到底是矿渣还是别的什么,得实地看一眼才算数。”
像这样的矿区监测,韩海忠和同事每年至少跑三趟。每趟到了现场,除了拍照举证,还要找矿上的人问一些基本信息——采矿权证号、矿山名称、位置分布、开采面积等。这些信息全部录入国土调查云App,日积月累,就成了每一座矿山的“成长档案”。哪年哪月开采面积扩大了,哪年哪月开始生态修复了,都清清楚楚。这些数据攒起来,就是将来制定矿山生态恢复政策最基础的依据。
矿上的人也感受到了监测带来的变化。二珠龙铜矿矿场负责人王鹏东说:“这些年矿里陆陆续续投入了400多万元搞绿化,撒了20多吨草籽,绿化面积500多亩(1亩约等于0.067公顷)。以前采矿损坏的地,能恢复的基本恢复了。”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矿山建设时挖出来的废石渣,现在全部拉去修了矿山道路;井下施工渗出的地下水,通过沉淀池处理后,用来洒水降尘和浇树浇草。
生态效果确实有。王鹏东说,冬天的时候,岩羊、白唇鹿、野鸡经常往矿区这边跑。
单个矿区的变化,是全省调查监测体系运转的一个缩影。放眼更大的层面,支撑这些巡查和记录的技术平台——国土调查云青海分中心——已逐步建成并投入运行。全省矿产土地状况调查采用遥感影像、无人机航拍、实地核查相结合的手段,基本摸清了矿产资源底数。过去哪个矿在采、哪个矿停了、哪个矿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没处理,多是各管各的台账,数据对不上。现在通过遥感影像和实地核查的比对,这些信息正在逐步统一起来。
这些数据正在发挥作用。祁连县阿柔乡青阳沟村有一处砂石料场,2017年关停后一直撂荒。依托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监测数据,相关部门将其纳入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项目。2024年完成复耕后,土地交回村集体。村党支部书记才布旦说:“2025年地里种了燕麦草,打捆出售后给村集体增收了1.5万元。由于这块地位于八宝河畔,项目同步配套了蓄水池和水泵,废弃的砂石料场变成了水浇地。”
如今,青海省矿产土地调查已建成全省矿产土地典型样本库和矿产土地状况专题数据库,为矿山生态保护修复的常态化推进打好了数据基础。
“数”说林归
8月7日,西宁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朔北藏族乡永丰村,微风习习,山坡上近70亩的油松林哗哗作响。油松林紧挨着村民的耕地,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眼看就要开镰了。
林子深处,油松枝干交错伸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院长孟苏菊带着几名监测队员穿梭其间。一名队员停下脚步,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这片林子的遥感影像图,对着眼前的树种和密度逐一核对。另一名队员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林下植被和树木胸径。孟苏菊望了望树冠,对身边的队员说:“这林子郁闭度上来了,跟两年前那次监测比,变化不小。”
队员把数据一一记录归档。林子还是这片林子,但就在前几年,它在国土调查底图上的“身份”还是耕地。
问题出在地类认定上。这片土地坡度大于25度,田间道路也不畅通,第一轮退耕还林时就被纳入了退耕范围,树确实种了。但农业部门的台账里,它还是耕地;林草部门的台账里,它已经是林地;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以下简称“三调”)开展时,按照当时的技术标准和实地现状,依然将其确定为耕地。
“‘三调’有严格的技术规程,虽然是退耕还林地,但当时油松的郁闭度,确实还没达到林地的认定标准。”孟苏菊指着身旁比自己还高的油松树说。
“三调”成果发布后,自然资源厅牵头,会同交通运输、农业农村、林草等8个省直部门,启动了一项工作——把原来各管各的行业数据归拢到同一个底图上,地类认定不再各说各话。这就是“一张图”专项行动。
永丰村这片油松林,在2024年的日常变更中完成了地类调整,从耕地变更为林地。
永丰村的问题解决了,但类似的情况不止这一个村。在大通县,早期退耕还林地块和耕地之间的地类重叠,全县加起来有5000多亩。过去这类变更一年只做一次,现在根据实际需要,已经调整为日常监测、随时发现、随时变更。目前,大通县5000多亩重叠地块已全部完成了地类认定和变更。
耕地划为林地,耕地的总量不就少了吗?红线怎么守?
大通县自然资源局规划利用二室主任全延龙的回答很实在:“耕地确实要调出一部分,但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补回来。”他介绍了两种办法:一是开发宜耕后备土地资源,通过占补平衡项目新增耕地;二是将废弃的农村或城镇建设用地复垦为耕地。
以这两种方式同步补充,全县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减少,还实现了稳中有增。全延龙说,大通县的目标很明确:退耕还林的成果要上报国家,耕地红线一寸不能退。
从全省层面看,像永丰村这样的“身份纠偏”,正是“一张图”专项行动要啃的硬骨头。专项行动中,自然资源厅集中梳理调查数据与各行业管理数据之间的差异,通过图斑提取、内业研判、外业实地核查、逐级审核确认等工作,最终协同解决了15.35万个图斑、涉及2212万亩土地的地类矛盾冲突。
如今,全省各相关部门已形成共识——以国土调查数据为统一底图,空间数据“打架”的问题正在成为过去。孟苏菊说:“底图统一了,各家的规划、项目、政策才能落到同一个空间坐标上,才谈得上真正的国土空间治理。”
“数”量青绿
8月6日,祁连草原,天高云低,草色由绿渐黄,一年中最旺盛的生长期已近尾声。
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调查部副部长王福成和团队成员正蹲在一片草地上,手里拿着样方框,往草地上一扣,框内的草就是“样本”。一名队员掏出卷尺,测量植被的高度,一名队员俯身计数框内的植被种类和株数,一株株数过去,另一名队员手持盖度仪测定样方植被覆盖度。
“今年祁连山南麓这一片,总共布设40个监测点,跨海西州天峻县、海北州刚察县和祁连县,我们通过影像比对、实地采样,测的是植被覆盖度、高度、产草量这些核心指标,再结合遥感数据,分析这片区域人类活动和生态景观格局的变化趋势。”王福成说。
祁连草原上的40个监测点,只是全省草地监测网络的一小部分。
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院长孟苏菊对这套监测体系再熟悉不过。她告诉记者,重点生态功能区草地监测工作最早可以追溯到2005年,当时在三江源范围内布设了254个监测点,2009年、2015年陆续在青海湖流域、祁连山区域布设了98个监测点,覆盖面积51.4万平方公里,涉及高寒草甸、高寒荒漠、温性草原、高寒草原等多种草地类型。植被高度、植被覆盖度、株数、地上地下生物量、频度等,样样都要调查,样样都要记录,从“看草”延伸到“看整个草地生态系统”。
监测手段也在变化,集成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固定智能监测站、移动监测设备和地面实地核查五种方式,构建起从天上到地下、从宏观到微观的立体监测网络。卫星看大趋势,无人机看局部变化,地面样方提供最精确的“真值”数据——三种手段相互校准,让监测数据经得起推敲。
数据积累越来越多,怎么用?
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建成了标准化草地资源专属数据库,整合了植物智能识别库和实地调查监测库两大模块,为每一种高寒地区常见的草、花、灌丛都建立了“电子档案”,并摸索出一套适合高寒地区的草地生态修复成效评估方法。
从祁连草原的样方到青阳沟的复耕地块,这个夏天,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的技术人员分散在全省各地,将三江源的山水林田湖草沙,一笔一画地录入国土空间的“数字底座”。
这些数据汇入一张图、一个库,最终成为青海生态文明建设最基础的坐标,以“数”为笔,这幅江源画卷正在高原之上徐徐铺展。
(本报记者 张多钧 才贡加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