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寒〛

村里人把乡间的羊肠小路唤作“毛毛道”，听着就透着股说不出的亲昵。从村口拽出的那条宽展的砂石路，直通镇上，可平日少有人去，它便常年安静地躺着，显得寂寞。而从各家院墙外扯出的无数条毛毛道却热闹得多，它们一直伸到庄稼地头，一年四季被人反复踩着，从未冷清。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村周围的毛毛道，便是祖辈的脚板一寸寸拓出来的。有人走着走着不见了，道还在，换了新的脚印踩上去；有人飞走了，又飞回来，道还是那条道，迎着日出，送着晚霞。

村里人管种地也有个形象的比喻——叫土里刨食，土里刨食可不容易呢！人胡弄地一时，地胡弄人一年。要想收成好，就得往地里多投入人力物力，这样毛毛道越发地坚硬，硬实实的，泛着亮光。春天，庄稼人顺着毛毛道，将希望种到泥土里；夏天，庄稼人顺着毛毛道将汗水滴在庄稼上；秋天，庄稼人将希望结出的果实收回家；冬天，庄稼人顺着毛毛道往地里运肥。

等庄稼苗出来了，见谁家地里的苗出得齐长得壮，赶上地主人在锄地，也会从毛毛道走过来，夸几句苗长得好，问问种子是哪里买的。听到夸奖，地主人笑得很通透，回答问题不藏着掖着。等到见谁家地里的苞米棒子长得长、大粒饱满，即使地主人不在场，也会领着孩子在地边上站一会儿，指着那棒子说：“瞅瞅，这粒儿顶到尖儿了。”

庄稼不认爹和娘，精耕细作多打粮；人养地，地养人，锄头底下出黄金；锄头底下减旱情，锄头口上出黄金；人勤地不懒，人懒地长草……这些农谚，都是我小时候听父亲讲的，或听邻居大人说的。虽然过去了若干年，至今我还牢牢地记在心里。

当我慢慢长大时，品味到了人间的冷暖，再玩味这些话时，它们仿佛是陈年老酒越咂摸越有味道。看似是种地经，却包含着做人做事的道理呢！将“庄稼不认爹和娘，精耕细作多打粮”，改成“知识不认爹和娘，反复温习记得牢”也说得通吧！将“人勤地不懒，人懒地长草”，改成“人勤心不垮，人懒志先塌”也讲得过去……

五六岁时，我也开始用鞋底亲吻毛毛道了，只不过我走毛毛道的目的跟大人不一样。春天，踏着它去田野里剜野菜；夏天，沿着它去田野里拔大草、捉虫子；秋天，顺着它去田野捡拾遗失的粮食；冬天，随着它去田野里捡柴火。时间在毛毛道上往返中数过去，我也在一年年地成长。

高中毕业，我从军。临走的前一天，邻居们来送行，嘱咐我听领导的话，好好干，最好在部队长干。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远行，且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心里很忐忑。听着大家的话，鼻子是酸酸的。张叔叔是最后走的，我送他时，他说：“你尽量往高飞往远飞，别像我恋家没飞多远就飞回来了。”

十年前，矿山来村里招工，张叔叔很幸运地被招走了，让村里人眼热得不行。谁知只干了大半年就回来了。原因是想家里的热炕头，想吃高粱米饭。他自己恋家还劝我不要想家，这让我很不理解。可能他猜出了我的心思，说：“就因为我没能咬牙坚持下来，才留下了悔不该，你千万别学我。”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从小就不怕苦，这是你往高飞往远飞的资本！”

张叔叔跟我家不沾亲带故，能跟我说掏心窝子的话，说明他看得起我，我把他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因为从小我打下了吃苦耐劳的底子，从军后，不管怎么累怎么苦，都觉得没啥，想家时我就训练，训着训着也就不想家了。我考上军校的第一学期上半年放寒假时才第一次探家，见到张叔叔时我自然跟他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他则不以为意：“你能飞高，说明你的意志坚定。其实，我不嘱咐你，你也差不了。”

唠了一会儿，我提议到毛毛道上走走。我俩走了一条又一条，越走我心里越踏实。

有一年春天我回家探亲。由于多年养成了出早操的习惯，因此我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我早早就起床了，悄悄地推开院门，走出了村子，站在村后不远处的小山顶上，在晨光中所有的毛毛道都那么地显眼。走的人越多，毛毛道就越不长草，愈加平坦光滑，让人离老远就能看真切。这也从侧面证实了一条朴素的真理，每一条乡间毛毛道的主人，都比别人更加勤劳。

这时，我禁不住联想到：这些毛毛道，是村子的根须，根须越密，村子扎得越深；它又像村子的毛细血管，越通畅，村子便越有烟火气。观赏了好一会儿毛毛道，我才拽回目光。这时从村里传来阵阵鸡鸣狗叫声，每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的炊烟，不用问，整个村子又拉开了生机勃勃的序幕。

看着这袅袅的炊烟，一个诗人的诗行在我的大脑屏幕上闪烁起来：村庄用硬硬的柴火笔杆，甩软软的火苗笔尖，蘸锅底浓墨。在灶膛宣纸上写诗，诗句从烟囱里，一缕一缕冒出来，飘满村庄，炊烟虽然沾满墨渍，却飘着饭香……

难怪人说故土难离，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这样想着，我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后来父母搬离，我再没回去过。有一回在城里见两座楼间夹着一小段土路，杂草丛生，我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踏上去。如今，毛毛道已不再承载我的脚步，却永远盛开着我的童年与乡愁——在日子深处，在我的血脉里，不张扬，却比什么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