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战史读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同一场仗,翻中方材料,写的是重大胜利,歼敌八万二。翻美方材料,李奇微、布莱德雷同样眉飞色舞,说敌人遭到惨重失败。
两边都说自己赢了。
这场仗,就是1951年的第五次战役,志愿军入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较量。
打了五十天,一波三折,最后双方大致回到了出发的位置。
要弄清谁在说真话,得把两边的情况对照着看。
先看志愿军这本。
彭老总在结束第二阶段作战时给军委的电报里,列了三条胜利标志。歼灭了敌军有生力量,粉碎了敌人正面进攻配合侧后登陆的阴谋,锻炼了新入朝的部队。
今天回头审这三条,得诚实地讲,中间那条其实站不住。战后的研究早已弄清,当时美军压根没有在中朝军队侧后大规模登陆的计划和相应部署,这是志愿军方面的一个误判,而这个误判偏偏还影响了整场战役的决策,逼得进攻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发起。
剩下两条是真的,是血换来的。歼敌总数八万二千人,占"联合国军"一线兵力的三分之一。这个数字搁在朝鲜战场上,怎么算都是大战果。
可代价那一栏,同样触目惊心。
志愿军两个阶段战斗减员五万一千余人,加上转移和阻击阶段的损失,全役自身战斗减员七万五千,比单独歼敌的六万七千还多出约一成。彭老总自己说得很直白,伤亡逃散人数比歼敌人数还多,教训很深刻。
更扎心的是歼敌的成色。战前定的目标是成建制吃掉敌军五个师另三个旅,包括三个美军师。实际打下来,对美军连一个整团都没能成建制歼灭,营一级的也就六七处,对韩军多数也打成了击溃战。
想砍断人家的手指,结果只拍肿了十根。
美军的基本战力没伤筋动骨,这从战役后期它反扑的力度就能看出来,防线被劈开缺口,很快堵上,短时间内重新编组,越打到后面反扑越凶。
我在武大写过一篇关于这场战役的读书报告,当时导师问了我一个问题,评价一场战役成不成功,标准是什么。我答歼敌数。他摇头,说要看战略预期实现没实现。
用这把尺子量,第五次战役就得掉一档。
战前的定位,是决定战争长期还是短期的关键一役,目标是取得主动权、缩短战争时间。打完的结果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凭当时的实力,短期内解决战争,不可能。志愿军领导人自己用的词是"不圆满"或"很不圆满"。
毛主席的态度变化也很说明问题。第三次战役后他认为大局已定,请假去石家庄编《毛选》了,四、五两次战役基本放手让彭老总指挥,回电常常就四个字,完全同意。
直到回撤途中战场形势逆转,他才重新密集过问,前后发出一连串电报,还把志愿军各级领导召回中南海当面听汇报。
摸清情况后,他给这场战役的问题下了个著名的判语,三个一些。
打得急了一些,打得大了一些,打得远了一些。
急,指的是被那个并不存在的登陆威胁催着仓促开打。大,指的是胃口,一仗想吃美军几个师,远超部队实际能力,啃不动嚼不烂咽不下。
远,指的是突击纵深最远打到接近三七线,后勤跟不上,停止进攻后又摆脱不了敌人反扑,战役后期的重大损失就出在这两条上。
对新部队,彭老总倒是宽容的。第五次战役投入的三个兵团里,19兵团和3兵团都是头一回跟美军交手。12军战后检讨写得灰头土脸,说三次主要作战皆未打好,非常尴尬。彭老总的复电语气恳切,肯定勇敢,指出缺点,还主动揽了转移时疏于防敌追击的责任,说这是我的严重疏忽。
可对高级指挥员的失误,他不留情面。志愿军党委扩大会上,他把60军军长韦杰当众叫起来,厉声质问,你这个军长是怎么当的,像你这样的军长应该军法审判。
180师的惨痛损失,账就记在指挥失误上。陈赓病愈返朝后,也点了副司令王近山的名,说他想一口吃个胖子,以为打美国兵和打蒋介石的兵一个样,连连慨叹,这个王近山呀,这个王近山呀。
自家账本翻完,翻美国人的。
李奇微在给参联会的报告里,把这一仗写成中朝军队的惨重失败,说前线指挥官估计的歼敌数大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还抓了近一万名俘虏。
范佛里特公布的缴获清单很具体,步枪一万二千支,机枪一千挺,迫击炮三百一十门。他们尤其得意的一点是,美军针对志愿军进攻特点预作的准备起了作用,李奇微带着几分后怕说,若没有这种准备,前几周轻而易举的推进也许已经让我们掉进了陷阱。
听着挺像赢家。
可往下读,酸味就出来了。李奇微抱怨山地、烂路和五月末的坏天气帮了敌人的忙,装甲部队推不动,飞机飞不起来,结果敌人再次以空间换取了时间,大批部队和补给完整无损地安然脱身。范佛里特也承认,敌人虽遭重创,但远没丧失战斗力,尚有充分的进攻力量。
最值得玩味的,是参联会主席布莱德雷的结论。他先夸了第8集团军钢铁般的防御,随即笔锋一转,提出一个问题,敌人投入近五十万人也没能把我们赶出朝鲜,可他们若想做到,就得投入更多部队、承受更大伤亡,中国人愿意付这个代价吗,我们开始怀疑。
然后是那句定调的话,双方都无法在朝鲜赢得决定性的胜利,我们面临一个军事僵局。
读到这句我愣了一下。不对,准确说,是恍然。两边喊的"胜利",其实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志愿军说的胜利,是歼敌数和顶住了敌人。美军说的胜利,是守住了防线加缴获俘虏。而真正的战略结论,两边私底下得出的是同一个,谁也吃不掉谁。
也有人不这么看,觉得既然双方都没实现目标,干脆判个平局完事。这话简化过头了。平局的表象底下,两边各自咽下的教训并不对称。
志愿军学到的是,短期赶走美军办不到,得准备持久,得换打法,后来的零敲牛皮糖、坑道体系,全从这一仗的血里长出来。美国人学到的是,军事手段到头了,出路只能在军事以外找。
于是几个月后,开城的谈判帐篷支起来了。
我跟一个朋友争过这场战役到底算谁赢。争到最后她说了句话,我觉得比很多论文都通透。她说,一场让双方同时放弃幻想的仗,也许没有赢家,但有价值。
八万二对八万五。两本账摆在一起,数字咬得这么紧,紧到像一杆刚刚校平的秤。
三八线,就是那个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