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易代中一个江南士人的抉择
创始人
2026-08-08 14:49:19

侯岐曾

侯岐曾日记自序

  ▌王淼

  “拈开明末清初的历史画卷,铁马兵戈的气息立即扑面而来。明王朝訇然倾圮,大顺政权昙花一现,由满族建立的清朝最终南面天下,开辟全新的大一统王朝。”历史学者朱亦灵在他的著作《覆巢之下》引言中的这句话,可谓准确简练地概括了明清易代之际的复杂局势。王朝鼎革的大动荡既使得千万个人头落地,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嘉定名门望族侯氏家族,即因此遭到灭顶之灾,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继而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落。

  《覆巢之下》即是一部以嘉定士绅侯岐曾的日记为线索,从日常生活史的视角,再现明清易代之际侯氏家族的惨剧及其衰落的过程,借以还原“忠烈之士”的日常生活,并以之为个案,揭示出清廷杀一儆百、打压江南士族的真相。

  侯岐曾日记涉及到侯氏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社交、饮食、消闲、医疗、谣言传播,如是等等。从坚贞自守,到明哲保身;从矢志抗清,到“奉母保孤”……直至最后不得不面对两度破家、燕雀四散的现实,侯岐曾虽然竭力让自己置身事外,以规避风险,但最终仍然不免卷入复明运动,付出自己的生命。

  书名“覆巢之下”,显然对应下一句“岂有完卵”。明清易代之际,侯氏家族的悲惨命运印证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大时代面前,个人何其渺小,他们既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最后只能身不由己地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时代的风口浪尖

  嘉定侯氏家族原本崛起于明代中叶,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到嘉靖年间,侯岐曾的太祖父侯尧封考中进士,正式开启了侯家世代簪缨的历史。侯尧封留给后人的家训是:“不愿汝辈它日为第一等官,但愿为第一等人。”这句话既成为侯氏后人做人的原则,也预示着他们在明清易代之际的选择。当然,就像所有跻身地方上层的士绅家族一样,侯氏家族崛起的过程也同样存在着兼并土地、豢养奴仆、徇私枉法、与本地乡民之间有着某种竞争性紧张关系等负面情形。

  明末嘉定侯氏家族的声望达到巅峰之时,却也正是大明王朝走向败亡之日。这不可避免地将侯氏家族推上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对于他们来说,明清易代无疑是一场重大的灾难,从“国”的方面看固然象征着“乾坤变革”,从“家”的方面看却意味着“家国崩离”。

  其实早在明朝灭亡前的崇祯八年,侯岐曾兄弟与友人聚会,就曾经发起过一次若王朝覆灭士人当如何殉国的讨论,哥哥侯峒曾认为投水而死较少痛苦,侯岐曾则慨言斩首比较痛快,在场的其他侯家子弟也纷纷表态,均不似贪生怕死之辈,却未料一语成谶。清兵压境之际,侯岐曾赶赴松江投奔明军吴志葵部,奋勇抗清,侯峒曾则组织义军保卫嘉定城。嘉定城破之后,侯峒曾携二子赴水而死,随后赶来的侯岐曾与幸存的家人会合,避乱于松江乡下的老宅中,并就此开始了日记的写作,以记载“穷乡异闻”,以备后世野史采择。

  侯岐曾显然是抱着史家的态度来写作日记的,而他的日记,也果然为后世留下了一份明代遗民日常生活的宝贵记录。尤其是侯岐曾“奉母保孤”背后的考虑,“忠节”与“保家”之间的犹疑,将一个前朝遗民面对家族危难时患得患失、彷徨无助的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前朝的名门望族,沦为新朝打击的对象,为了侯氏家族的存续,面对清廷追缴租税、籍没家产的催逼,侯岐曾只能苟且偷生、委曲求全,乃至拒绝参与各种形式的抗清活动,以带领侯氏家族躲避祸患。但侯岐曾换得的只是劳民伤财、疲于奔命,还因心力交瘁罹患各种疾病,却仍然不免“力穷胆碎”,徒劳无益,最终落得一场空。

  多方周旋难逃覆灭

  为了应对清廷的籍没和追租,侯岐曾先后请托钱谦益、李雯、戴之儁等亲朋故旧充当中间人,为自己说项,进而花费大量金钱买通李成栋、土国宝、杨之赋等抚、督、县各级官员。因为不敷各方贿赂所需,侯岐曾或借贷,或变卖家产,关键时刻甚至拿出儿媳为孙子预存娶妻的聘金,来一一打点。因为财力有限,侯岐曾不能不精打细算,将每一笔钱用在紧要处,花到刀刃上。

  在贿赂的各级官员中,尤以嘉定知县杨之赋的索取最多、欲求最大。杨之赋直接关涉到侯氏家人的生杀予夺,侯岐曾只得尽量满足他的欲求,低声下气地哀告乞怜。但即便如此,杨之赋仍不满意,一再勒索,那种基层官僚的贪婪嘴脸,若非记录在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作为嘉定地方的头号望族,侯岐曾有着由政治、地缘与婚姻等编织而成的广泛的人际关系网。他动用各种人脉与社会关系,以应对清廷的追租与籍没,其实质就是运用一系列非正式的手段,利用官僚体系的弱点与制度缝隙,与官府抗衡。应该说侯岐曾的活动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延缓了清廷的催逼——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氏家族虽然濒临危境,但侯家几代人经营的人脉与积累的财富仍不容小觑。

  然而,侯岐曾终究还是高估了这一效力。正像钱谦益所透露的那样:“守城殉节者籍,乃彼中画之一法。”清廷惩治抗清人士、打压不愿合作的江南士族原是既定之策,是维护统治的不二法门,从根本上就是难以动摇的,又岂能因为侯家的人脉和财力而轻易改变呢?所以,尽管侯岐曾想尽各种办法,竭尽全力与清廷周旋,也只能稍微延缓,而无法改变家族最终倾覆的命运。他只能哀叹:“独前此无限膏脂,断送鼠穴,曾不收分寸功,不由不裂眥填膺耳。”

  缘于同样的原因,侯岐曾才会一再相信南明军队即将光复嘉定的谣言,因为比起耗费巨资贿赂清朝官员,只有明朝光复,才是解决“身家水火,日甚一日”的根本途径。侯岐曾具有相信谣言的心理动机,自然失去了正常的理性判断。

  “忠烈”标签下的复杂性

  随着侯岐曾应对清廷愿望的落空,在这场反复拉锯中获胜的希望彻底破灭,他逐渐意识到,家族的倾覆不可能幸免。深陷泥潭的挣扎,寝食难安的惶恐与焦虑,终于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先后受到目疾、牙疾、耳鸣、体痒、便秘、腹泻等疑似并发症的困扰,继而又患上寒热交作的疟疾。各种疾病轮番交攻,让侯岐曾生趣全无,不停地慨叹“余生累我”,认为“有不尽哭之哀,有不敢声之怒,有微而渐著之劳,有宿而愈壮之火”的所谓“四大端”,乃是自己致病的最大原因。此时的侯岐曾已经失去了争取免籍免租的信心,他只是度日如年,在苟延残喘中度过余生。

  与之同时,侯岐曾对清廷的仇恨也在日渐滋长——既无法阻止破家之祸,也就难免会有孤注一掷之想。当此时,“松江之变”(苏松提督吴胜兆策划的反清活动)骤然爆发,身为知情人的侯岐曾非但没有阻拦亲友参与其中,甚至还为他们的复明活动提供种种便利。侯岐曾原本希望自己置身事外,但他终究无法忘记国恨家仇,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藏匿抗清义士陈子龙的行为,已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尤其是老母亲投水自尽之后,“奉母保孤”的希望彻底破灭,身陷囹圄的侯岐曾已经了无牵挂,他放弃了求生的机会,在公堂之上对主审官出言不逊,而且坚决不跪,一心求死,终于以私匿叛逆之罪受诛刑,最终成就了千古忠烈的英名。

  在历史书写中,“忠烈之士”的人格形象常被浓缩为一种以“忠烈”为核心的特定样貌,从而忽略了对个体生命的完整理解,遮蔽了历史存在的多元面向。而回顾侯岐曾易代之后的个人生活,他身上尽管贴着这一标签,但他的日记让我们知道,“忠烈之士”也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同样有七情六欲,有个人与家族利益的诉求;忠烈与日常并不相悖,日常的“小”从不影响忠烈的“大”。

  正像朱亦灵所说的那样:“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真实,也是生命毋庸言说的动力。只有首先理解这一点,才能走入被脸谱化的‘忠臣义士’的生命,才能理解侯岐曾对参与复明运动的犹疑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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