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
1979年的一个秋夜,我在家乡的一所联办中学读刊物时心血来潮,确定了我的人生目标:成为一个小说作家。臆想中,那个目标闪闪发光,极其诱人。
然而,路在哪里?我不知道。我的路标,仅有几个从刊物上抄下的投稿地址。凭我初中肄业的学历,十分浅薄的文学素养,定然举步维艰,失败连连。
但我对文学满怀热忱,充满激情,甚至有一种即便付出生命也毫不顾惜的强烈冲动,于是在写作之路上继续闯荡,磕磕绊绊。荆棘、悬崖、死胡同,都经历过。一部长篇小说在构思阶段就胎死腹中,有些中短篇写到中途难以为继。有一部十万字的大中篇被退稿后,我的头发纷纷脱落,脑后还出现两块斑秃,像两只明亮的眼睛,好似追问路在何方。
这个难题无人为我解答,我只好到书本上寻找。27岁到30岁,我用业余时间学完电大中文课程,大致了解了写作之路的走法。但我身为县委机关干部,身不由己,没有时间践行。33岁那年,我得知山东大学开办作家班,立即决定报考。1988年9月16日来到济南,第二天参加作家班开学典礼时,庆幸自己迈上了一个重要台阶。
那两年间,老师们课上谆谆教诲,课下悉心指点,让我明白了自己的长处在哪,短处在哪,该向哪个方向用力。此刻我回望家乡,竟然满目珠玉。把其中一块玉石精心雕琢,在《山东文学》《小说月报》相继展示并获得奖励时,我知道,自己的小说创作之路终于通了。
但我很快明白,路通了,不等于好走。尤其是在山大作家班毕业后又写了两年中短篇,决定写长篇《缱绻与决绝》的时候。那是要攀登一座高山,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路该怎样走。我靠阅读加持,读了许多经典,获得一些启示,但也更加明白了长篇小说的难度。山顶遥遥在望,脚步却异常沉重。我还不想循规蹈矩,想走出新路,于是披荆斩棘,从多个方面探索。这儿走不通就到别处,无路可走了就攀爬绝壁,直累得气喘吁吁,胼手胝足。最后终于完成这部作品时,回头看看我的脚印,虽然杂乱,却也有些章法。
《缱绻与决绝》是我40岁那年写的。之后三十年来,也写过纪实文学、散文随笔,但是时间与精力大多用在小说上,又写了9部长篇和一些中短篇。我不断给自己增加难度,每在一个题材领域盘桓几年,就果断离开,再觅新途。大的转型有过两次:从乡土到宗教,再到海洋。在写作手法上也做过一些新的尝试,有成功,也有失败。
2024年,山东大学为推进创意写作学科建设,在文学院成立作家书院,组建了教学团队,其中有从校外聘来的赵冬苓老师和我。10月8日那天到山大报到,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时任山大文学院院长的黄发有先生和文学院常务副院长马兵先生请我吃饭,他们让我准备一下,给学生讲讲小说创作。我有些犹豫,因为对于创意写作理论研究不够。他俩说,你结合自己的创作讲就行,我便答应下来。
回顾四十多年来在小说创作之路上的跋涉,我发现了许多由此及彼的路径。这些路径,其实是中外无数作家踏出来的,有线性的,也有非线性的,有些地方还相互交叉、重叠。我梳理了一番,拟出框架,自认为有些创意。在撰稿过程中,面前的假想听众不只是山大文学院的创意写作研究生,还有社会上的文学青年,我想以过来人的身份与他们做一番交流。
漫漫写作路,行行复行行。我年届七旬,依然想继续往前走。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看那些有志于写作的青年才俊矫健前行,将是我最感欣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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