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青岛市博物馆“2026赓续乡贤文脉　深耕学术研究”专题会上,多媒体屏幕展示的《甘谷图》作为高凤翰学术、艺术代表之作引人注目。

　　《甘谷图》原作真迹在济南市博物馆。12幅通景每幅纵101厘米、横50厘米。与画家传世的其他作品不同,整体被合装一卷,横长达到了6米。尤其是高凤翰在大手笔描绘了河南甘谷美景后,请清初精通“诗书画印”的安丘张氏世家5名成员于图中题咏,张氏又拉进了胶州张谦宜。《甘谷图》缘何问世?其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张漱耳

诗堂点题祝寿之作

　　《甘谷图》上部为中国画装裱体式的诗堂,它分两大块。起首部分即由张在辛用擅长的隶书所写。内容为:“南阳郦县有甘谷,谷水甘美,上有大菊,落水,从山流下,得其滋液,谷中人饮其水者,上寿百二三十,中寿百馀岁,下寿犹七八十。随后则以较小字注:见风俗通。高凤翰兄写此图为青霞长兄寿。张在辛书”。

　　这块诗堂披露了两个信息:画面描绘的是河南郦县甘谷；此画专为“青霞兄”祝寿。

　　高凤翰系清初著名书画家,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出生胶州城南三里河。求仕路上与文学家蒲松龄相同,因厌烦八股文章屡考屡败。雍正十一年(1733年),年过半百方被委管泰州坝盐挚。任上因画技高超为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赏识,被多次提携。乾隆年间,卢被牵进结党冤案,高凤翰也被一同关押达五十余日。因狱中恶劣环境,高凤翰出来后右手废,被迫左手书画。

　　张在辛系清初书画家、金石家,大高凤翰32岁。其诗堂上提到的“青霞长兄”何许人也?居然让画史地位很高的高凤翰画此巨幅祝寿?

　　经考证,“青霞”系诸城王延格的字,一位擅画菊花的画家,名气逊于高、张。《清画传辑佚三种·读画辑略》载:“王延格,字青霞,山东诸城人,伟躯优力,多巧思,善山水花卉,尤长于摹古。”

　　高凤翰相关画作有记:“辛丑游琅琊,还留余姻家王青霞处,直至祀灶后始归。”此琅琊是对西汉时琅琊郡治曾迁至东武(今诸城)而言,非现在琅琅琊的别称临沂,同时透出王青霞乃“余姻家”。

　　查高凤翰《归云集》手稿残本,《岁暮寄怀王青霞亲家山中》一诗有自注:“余次女适其第三儿,新寡。”这里的“新寡”系高凤翰随手补记,指次女新寡再婚王青霞三儿子。王家接纳了高凤翰的二婚女儿,在封建社会属于“低配”,这令高凤翰心里难免有几丝感念或歉疚,于是就不难理解画了12幅大通景,邀诸同道好友题咏后,付与了儿女亲家庆贺寿辰。

　　高凤翰怎样创作的这幅长达6米的《甘谷图》?可从他的题款找到答案。题款在最后一幅通景中,先是一首自作五言诗:“画家无小品,文家无小笔。只争落笔前,眼界与胸次……昨从琅琊回,海山挟奇气。泼为《甘谷畔》,卓荦写大意……”无须再引用便知,画家是在外出采风后,将景致默记于心,落笔之前便构思好画面,以泼墨大写意写出。最后落款为:“雍正二年,岁在甲辰祀灶日,高凤翰画并题,为青霞老弟亲家屏供”。

　　雍正二年即1724年,高凤翰年41岁。这时的他尚为仕途碌碌奔走,平日到处活动观光,且身体无恙,能画巨幅。

正月初五送达安丘

　　张在辛是著述家张贞长子,父子成名很早,高凤翰29岁与之结识。那是康熙五十年(1711年),高凤翰在济南秋闱科考铩羽而归,经安丘特地驻足造访张贞,与张氏父子书画唱酬,盘桓月余东归。

　　然而,第二年张贞即辞世。高凤翰闻讯专程赴安丘奔丧。此后在张在辛指导下学习篆刻,年年往来成常态。《甘谷图》画毕,遣使请其题跋时,张在辛已经75岁了。

　　高凤翰在画中留了多处空白,题目都未写,嘱张在辛篆题《甘谷图》。张在辛完全照办,并携其两个弟弟及儿辈的张扶舆、张重舆在画屏上题跋。

　　此时张在辛眼睛不行,写不了小字。他于第六屏通景以篆书题写《甘谷图》后,费了好大劲,侧题了如下内容:“余年四百四十五甲子矣,闭户静居,谢绝一切。新正五日,有扣门者,则高西园遣使投以画屏,悬泉鸣涧,清芬袭人,乃南阳甘谷图也,用寿王青霞长兄,属余题记,且篆其首。两弟见之,欣然有作,儿辈亦各吟咏,余复为此,未觉其赘。老眼模糊,不能细写,命儿敬舆代书,聊当一觞……”

　　“新正五日”即农历正月初五,这是《甘谷图》送至安丘张家的具体日子。

　　首幅通景由张在辛二弟张在戊题。他如实趣记:“此图高西园兄画时,年四十三,家稚松兄(张谦宜)作诗,年七十六,家兄卯君(张在辛)书记,年七十五,家弟亶安写诗年五十一,余跋其后年五十八。两侄亦有题咏,扶舆年三十八,重舆年三十五,共计三百七十有六年,即以此数为青霞先生祝。乙巳正月九日安丘张在戊题。书完曹露繁适至,读画叫绝。”

　　张在辛在弟及儿辈题跋完毕,作了全局观览,见题跋几乎都题写在画中上方石壁,殊觉颇不显眼,不够大气。他开通思路,另以大字放开写了一幅大约150厘米的起首诗堂(内容已前述)。这也就完成6米的四分之一,后面的诗堂无疑系主体,谁来续笔?当时只能交弟弟,但张在辛有自知之明,深知兄弟中字印皆可,作诗逊色。这让张在辛猛然想起了不久前来过的一个人物:张谦宜。他是高凤翰的表兄,与诸城王延格也有往来。雍正二年七月底,他在胶州往济南修《山东盐法志》行程中,顺便拜访张在辛,写下《七月廿六日至渠丘赠茆君》一诗后,继续西去。那时,高凤翰的《甘谷图》尚未送来,不然若能赶上,就由他亲书了。

七人联袂甘谷图成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张谦宜的诗作成为《甘谷图》诗堂主体。这是首五言古诗,均不见于张谦宜出版的全部诗集,有理由推论,此乃只掌握在张在辛手里的唱和赠诗,

　　很契合和巧妙,诗句描写的正是山崖陡峭、溪谷蜿蜒、水势汇聚……像“四壁撲空翠,石里陡郁苍。其下纡溪谷,夹岸汇沧浪。更无别草水,牡菊含烈香……”写山脚下溪流曲折穿行山谷,交汇形成“沧浪”之水,展现出远离尘嚣、天然浑成的自然景观。

　　张在乙抄录完张谦宜诗词后,标注“家稚松兄”,想以此说明他们具有同宗血缘。不过,张谦宜先祖潍县,明初迁居胶县南乡松山子,与祖上江苏淮安的安丘张氏没有很近的亲缘。

　　张谦宜天分极高,康熙年间的进士,做过雍正的老师。传教授雍正时,康熙发现他很穷,意欲让其发点小财,就将一贪官批捕了,放风唯有四阿哥老师讲情方予从轻发落,摆明了让张谦宜揩点油水。贪官的家人携银票拜见张谦宜,张正聚精会神看书,眼不离书,将来人递上的银票拂到地上,说了句:“贿赂说情,罪加一等。”康熙得知,叹了口气:“这个山东老学究,书呆子一个”。因痴迷于学问,退职闭门潜心著书。文章很多,涵盖经史、地理、诗文、理论、方志、谱牒、传记等,是明清少见的学者。

　　这幅由高凤翰、张在辛、张谦宜等7人组合而成的《甘谷图》,问世后作为文人圈的雅集见证,一直被王家世守,无转卖或流散史,直到上世纪被济南市博物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