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杜丽娟 昭通威信报道
赤水河谷常年浮着不散的薄雾,乌蒙群山褶皱里,连片山葵顺着坡地铺向远处。90余年前,扎西会议的灯火在此刺破沉沉暗夜,将星星火种播进滇东北的瘠土;90余年后,一场关于土地的变革,顺着湿润的雾气,在山葵肥硕的叶片上悄然发生。
这里曾是长征路上的地理坐标,如今却成了中国山葵产业的“地理标志”。作为全国县域种植规模最大的区域,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没有复刻“大干快上”的农业跃进,而是依托高海拔的冷凉气候,搭建起一条从基因育种、精深加工到国际冷链的全产业,甚至牵头制定了全国统一的“山葵行业标准”。
一株小众的调味作物,重构了山区数十年的低产困局,为“巩固脱贫”与“乡村振兴”的衔接,提供了可落地的产业样本。
“一亩园”对“一亩田”的收益碾压
在威信县长安镇县级山葵基地示范园,湿润多雾的气候匹配山葵避光喜湿的生长特性,遮阳网将坡地笼成一片清凉世界。
威信县农业特色产业发展中心副主任李义山拨开肥大的叶片,随手拿起一株山葵,茎块饱满。“异硫氰酸酯含量162毫克、硒含量0.08毫克每公斤。”他向《中国经营报》记者报出这两项领跑全国主产区的核心数据时,语气像在叙述一段家史,“风味物质比外地产区高出近三成,这是赤水河谷赏给我们的饭碗。”
但在6年前,这份禀赋几乎被闲置。当地传统农作物以玉米、土豆为主,一亩地全年产值不足千元,青壮年批量外出务工,坡地撂荒、农村空心化成为常态。山葵产业的落地,彻底改写了这片土地的“投入产出比”。不同于单季作物的线性收益,山葵的根、茎、叶、花苔均可分批次采收,实现全株变现。
云南(建水)桑莱特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王进算了一笔精细账:“山葵主茎研磨后可以制成高端山葵酱,目前这款单品在全国销量第一;而叶片、叶柄可以做盐渍、酱油渍即食小菜;花苔加工成特色佐餐食材;边角废料萃取精油,用于日化、调味原料,可以说一株山葵从根到叶都没有废料,最大化提升了原料附加值。”全株变现的逻辑下,一亩山葵的年综合产值攀至1.5万元,这是传统玉米地的15倍。
数字的背后是石绍先们的日常。这位在基地务工的村民,过去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如今每月有两千元的固定工资揣进兜里,更重要的是“劳作时间自由,又可以兼顾家庭农活”。
像她这样实现“家门口就业”的农户并非个案。目前,长安镇230亩标准化基地覆盖长安社区、天坪村、安乐村,带动140余户农户参与,农户年均增收6000元以上。
产业振兴最朴素的注脚,不是报表上的产值,而是农民手里可触摸的现金流。李义山介绍,全县山葵种植覆盖1400余户农户,低收入群体216户;近三年产业累计发放劳务报酬325万元,1.4万余人次实现家门口就近就业。
在精细化与深加工中寻找增量
产业扎根,最怕农户“怕种、不敢种”的观望。威信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是引入龙头企业兜底,推行保底价订单收购。
针对山区鲜品运输损耗高的痛点,威信县累计投入上千万元完善产业配套,修建田间产业路、铺设灌溉管网、布局分拣仓储点,打通农产品出山的“最初一公里”。
威信县长安镇宣传委员邓玺表示,仅长安示范区投入260万元,建成6.2公里产业路、11公里灌溉管网,免费为农户配送遮阳网,改造基地电力适配山葵避光生长需求。
在政策保障方面,截至目前,威信累计兑付奖补资金85万元,覆盖原料收购、企业加工、规模化种植全环节。在政策的工具箱里,不仅有85万元的产业奖补资金,更有一套常态化的灾害预警机制。“我们建立雪灾、洪涝、病虫害常态化灾害预警排查机制,全方位降低农户种植风险。”李义山介绍。
目前在做好现有基地提质增效的同时,稳步扩大种植面积,努力构建集种植、加工、科研、文旅于一体的产业综合体。
与此同时,威信还构建了一幅更具想象力的图景:将山葵采摘体验与扎西红色研学、苗族非遗串联,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延伸产业附加值;同步完善农业保险、低息贷款、常态化技术指导配套,培育更多专业合作社与精细化种植大户。
举措背后更关键的护城河在于“标准”。2025年年底,由威信县农业、市监部门联合起草的行业标准《山葵》(GH/T 1498—2025)正式发布,2026年3月1日全国实施,从种植质量、采收分级到仓储运输,为全国山葵产业建立统一规范。
这个乌蒙山深处的小城,将本土30年的种植经验转化为了全国通行的“度量衡”。每一批出山的山葵,都要经过严苛的检测关,这既是品质的防火墙,也是定价权的基础。
然而,威信的野心不止于卖酱料。面对日韩高端市场的壁垒与国内消费升级的蓝海,威信正在酝酿一场“供给侧深改”。在种植端,当地试点5亩以内散户精细化种植,用“小而精、小而优”替代“大而粗”的连片粗放种植,通过精细化管护降低损耗、提升单品收益,并联合科研院所组建育种团队,计划2027年年底实现本地种源自主培育,彻底摆脱外购种苗隐患。
在加工端,引导企业跳出初级原料赛道,依托山葵全株利用价值,布局调味品、休闲食品、保健品、日化原料等高溢价新品类,补齐产业链下游短板。在金葵农业的双河工业园区,六条现代化生产线昼夜流转。干燥、制粉、盐渍、速冻、萃取,一株山葵变身为十余类产品,远销七十余个国家和地区。
从“卖土特产”到“卖标准”,再到“卖生物萃取技术”,威信正在试图完成一次农业产业化的两级跳。当薄雾再次漫过赤水河谷,那抹属于山葵的绿色,不仅是生态的底色,更是万千农户稳定增收的“绿色金库”。在乡村振兴的大道上,这场供给侧改革浪潮,没有旁观者,只有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