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唱《问道》曲,清凉自此生
通天桥云海□柳娜/文 徐振华/图
夏意渐深,暑气蒸腾,总盼着一处消暑之地。崆峒山上,山色青青,一派神仙洞府的模样,踏进去便撞进满怀清凉。
这份清凉,是山林间拂去燥热的舒爽,是藏在道源文脉里的澄澈,是拨开世事迷雾后,抵达心灵自在的境界。
崆峒,名如其意,空空洞洞,方得自在清明。这是一种拨云见日的通透,是洗尽铅华后,天地与灵台心心相印的湛然。
循着《山河纪·崆峒卷》主题曲《问道》的旋律往崆峒去,山风拂过,吹散一身浮躁,一步步走进的,便是层层递进的清凉天地。
冥冥归大道,叩问才有回响
熙熙攘攘间,离形去知坐忘
来这人间走一趟
不染尘世嚣,不争那虚妄
时如白驹过,拂袖一身月光
吾自任平生,悲喜都可轻放……
初入山时,贪恋的是山的清凉。来这人间一趟,我们常在熙熙攘攘的尘世中迷失,总想留下些什么,证明存在的意义。当真正踏入这片道源圣地,山林的清气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满眼青翠隔绝了外界喧嚣,天地的辽阔让人沉醉。
“不染尘世嚣,不争那虚妄”。在这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那些在红尘中翻滚的悲喜,在这静谧的山林间,皆可轻放,这是自然馈赠的第一重清凉。
蓝穹翠壑隐禅堂往山的深处走,感受的是文化的清凉。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带着雄心壮志来到崆峒山,急切地向广成子请教如何摄取天地精华、掌管阴阳变化。然而,广成子却当头棒喝,斥责他所问的不过是“物之残渣”,指责他治理天下违背了自然节奏。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吹散了功利浮躁的迷思。黄帝退下后,捐弃天下政事,独居静修了整整三个月。当他彻底摒弃了帝王的骄狂与世俗的杂念,再次以膝行而进的谦卑姿态,叩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时,广成子才欣然传授了至道的精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庄子在《在宥》篇中的这段记述,是留给后人最珍贵的人生启示,也藏着道家文化里独有的清凉智慧。他借广成子告诉我们,真正的“至道”不在于向外索求、强行干预,而在于向内观照、抱神守静。在庄子看来,人生不必在世俗的功名利禄中疲于奔命,唯有“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达到“坐忘”的境界,才能同于大通,获得个体精神的绝对自由。崆峒山,正是这条通往精神自由之路的深幽之所,每一寸山石草木,都浸润着这份通透澄澈的文化气息,让人在行走间,不知不觉被这份文化的清凉浸润。
庄子曾在《秋水》篇中写下“井底之蛙”的寓言。那只盘踞浅井、自得其乐的青蛙,在听闻东海之鳖描述大海的辽阔后,才惊惶失措、茫然自失。这正如我们在尘世中常常陷入的局限,被一孔之见遮蔽了双眼。而当我们踏足崆峒,立于高山之巅,俯瞰群山连绵,看山间云聚云散、草木荣枯,听松涛阵阵、溪水潺潺,便如同那只终于跳出井口的青蛙,得以用更广阔的视野去审视生命。庄子告诉我们,“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在浩渺的天地面前,世俗的是非、贵贱、得失都显得微不足道,唯有顺应自然的本真,方能洞彻天地之枢。
这种顺应自然的智慧,在庄子“乘物以游心”的人生哲学中得到了升华。“乘物”是向外的应对与驾驭,是主动认识规律、顺应自然;“游心”则是向内的超越与逍遥,是心灵不受物欲束缚,在纷扰中保持超然的宁静。崆峒的山水,正是“乘物游心”的绝佳道场。它让中国文化在庄严的秩序之外,保有一份自然的、个体的、飘逸的灵性。
当我们深入老庄的思想世界,会发现道家思想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对认知与秩序的深刻审美。北大哲学教授程乐松说,道家思想呈现出一种“辩证迂回”的特点,这并非所谓的神秘主义,而是在“可”与“不可”之间,揭示了我们智识的有限性。《庄子》中“正色”和“天籁”的概念,以及“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的命题,揭示了万物并无绝对的是非,它们在道的层面都是相通为一的。
程乐松指出,美与恶、是与非、可与不可、主动与被动中都包含一种“暧昧”的主体性。如果把审美仅仅当作一种技能,就只能以一种主观去对抗另一种主观;但如果把审美当作一种态度、一种视角,我们就会拥有一种独特的观看世界的方式。在智识和自限的自觉中,我们意识到自身能力的边际,回到最初的心灵状态和感知结果。只有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性,谦和地融入世界,开放地理解万物,我们才能跳出“美的暴力”,走向“吾丧我”的逍遥境界。
这份对自我的认知、对万物的包容,正是清凉境界的核心所在。
人生的境遇有太多不同,然而悲喜却是如此相近。心里装的,无非是最日常、也最珍惜的几样物事;最留恋的,无非是一处肯收留你的居所、几个相濡以沫的人。而最恐惧的,也不过是死亡、衰老、疾病和孤独。
云起云落,花开花谢,只不过是一场人生幻梦。当我们踏遍崆峒,在清风朗月中叩问天地,耳畔的歌声愈发清晰:
问道苍生 独来往
北冥鲲化鹏,灵台物我忘
问道山水间,何惧路漫长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
如有问道心,诸事破迷障
无何有之乡,万物自生长
问道春秋夏,冬来无惆怅
洞彻天地有官,悟道阴阳有藏
踏崆峒万里,才知心是故乡
上善若流水,虚而待物长
踏崆峒万里,才知心是故乡
秀美崆峒人间烟火,山河远阔。行走在求索的路上,往往伴随着孤独,然而,正是这份遗世独立的孤绝,使人得以褪去形骸之累与世俗之缰。犹如大鹏抟风,扶摇万里,彻底挣脱了深渊的桎梏,在物我两忘的空灵中,抵达了无待于外的逍遥。
所谓的道,就藏在每一寸山川河流之间。当我们试着将小我融入日月的浩瀚,将有限的生命与永恒的天地共鸣时,那些曾经困扰内心的迷雾自然会烟消云散。一旦破除了“我执”,便无物足以萦怀。正如老子所言:“涤除玄鉴,能无疵乎?”你不再是山间的过客,而是成了山的一部分。此时,万物齐同,生死一如,没有畏惧,没有愁苦。
走过万水千山,看过春秋冬夏,最终才会明白,最深刻的道往往最简单。原来那虚无而包容的境界,才是万物生长的根源。就像那滋润万物而不争的水,保持着虚静的状态,反而能容纳无穷的力量。
常常在想,为什么生命的觉醒总生发在崆峒?我猜,大概就是因为它的包容。它能包容“山路远崆峒”的苍茫辽远,也能包容“隔断尘寰云似海”的空灵寂静;能包容“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的慷慨豪迈,也能包容“划开天路岭为门”的峭拔清寂;能包容“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的沉郁苍凉,也能包容“四望桃花红满谷”的明丽生机……而人在此种包容中,不知不觉灵魂得以洗涤,于是有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诗意与干净,也拥有了这份滋养身心的清凉。
这一路的探寻,其实是一场回归。直到踏遍了道源圣地,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拷问,才恍然,所有一切,最终都指向内心。当一切喧嚣归于寂静,当一切执念化为乌有,那份长久以来追寻的清明、自在与无挂无碍,便如清泉般涌出。
崆峒的诗意,就藏在这份独有的清凉里,包容着世间万物,也治愈着每一个前来叩问的灵魂。
责任编辑:樊醒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