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全国人大代表张巧良:新规护航,超龄用工告别“模糊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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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18:49:15

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实习生 冯浩倪  编辑 杨海  校对 陈荻雁

2026年7月1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应急管理部、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医保局发布的《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以下简称“新规”)正式施行。

2026年7月1日,五部委发布的《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正式施行。图/IC photo

新规首次在国家层面填补了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的制度空白,明确了超龄劳动者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工伤保障四大核心权益的法定标准,让超龄劳动者维权有法可依,也让监管部门执法有了明确的依据。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张巧良长期关注超龄劳动者群体,在司法实践和调研中接触了丰富的案例。根据张巧良的观察,新规已经带来一些肉眼可见的积极变化——不仅来咨询的超龄劳动者变多了,近期,一些规模企业、物业公司、连锁餐饮也已经开始主动梳理超龄用工台账,拟定书面用工协议,部分企业还主动为超龄员工购买职业伤害保险或商业意外险。同时,新规有效落地执行仍需监管、配套、宣传多端发力。

超龄劳动者权益受损时不再“忍气吞声”

新京报:劳动市场为何会出现大量超龄劳动者?他们发挥了什么社会作用?

张巧良:超龄劳动者规模不断扩大,是人口结构变化、经济现实需求和用工市场选择的共同结果。随着我国人均预期寿命持续提升,低龄老年群体的健康状况普遍改善,具备了继续参与劳动的身体条件;同时,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下降,部分行业出现明显的用工缺口,客观上为超龄就业创造了市场空间。经济与生活压力也是重要驱动力,不少退休人员养老金收入有限,需要通过劳动补贴家用、改善生活质量,而一些技术和管理岗位的退休人员则希望继续发挥专业价值,实现个人成就感与自我认同。

此外,物业保洁、安保环卫、餐饮服务、建筑辅助等行业对劳动力灵活性和成本控制要求较高,超龄劳动者往往稳定性强、薪资预期合理,恰好适配这些岗位的用人特点。

2026年5月26日,上海,中老年人在商场做保洁员。图/IC photo

在社会层面,超龄劳动者有效填补了基层服务与部分制造业环节的用工缺口,支撑起城市日常运转和产业链基础环节的稳定运行。通过再就业,他们增加了家庭可支配收入,既缓解了个体养老保障压力,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居民消费,间接带动了内需。

与此同时,许多拥有丰富技术或管理经验的超龄返岗人员,还能在岗位上发挥传帮带作用,将多年积累的实操技能和行业认知传授给年轻员工,助力行业经验的有序传承。

新京报:新规出台前,超龄劳动者的劳动权益保障状况是怎样的?

张巧良:新规出台前,超龄劳动者的权益保障长期处于 “模糊地带”,与普通劳动关系下的劳动者区别十分明显。司法上多按劳务关系处理,不适用劳动法,无最低工资、加班费、经济补偿等法定保障,待遇全凭约定;同时无法参加工伤保险,受伤只能走人身损害赔偿,举证难、赔偿低,无商业险则获赔极弱;此外,职业安全、健康检查等缺乏强制标准,从事高危作业时身体风险无制度兜底;纠纷又不能劳动仲裁,须直接起诉,加之劳动者证据意识弱,维权成功率普遍偏低。

新京报:你认为新规出台解决了哪些问题?

张巧良:新规最大的意义,是首次在国家层面填补了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的制度空白。

一方面,新规明确了超龄劳动者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工伤保障四大核心权益的法定标准,让超龄劳动者维权有法可依,让监管部门执法有明确依据。

另一方面,新规平衡了用工灵活性与权益保障的关系,没有简单将超龄用工直接纳入劳动关系,而是适配超龄用工的特点设定了“基本保障”框架,既规范了企业用工,也不会过度冲击现有灵活用工的市场活力。从更长远看,这也是应对人口老龄化、规范银发用工市场的重要制度安排,为后续完善老龄就业保障体系打下了基础。

新京报:你在一线工作中,遇到超龄劳动者咨询最多的问题是什么?他们维权时会遇到哪些障碍?

张巧良:日常咨询里,超龄劳动者问得最多的三类问题:工作中受伤了算不算工伤、该找谁赔、能赔多少钱?加班有没有加班费、被拖欠工资该找哪个部门要?被单位无故辞退,能不能要补偿?

维权过程中的障碍也很集中:第一是证据缺失,大量超龄用工是口头约定、熟人介绍,没有书面协议,工资多为现金或微信转账,没有完整流水,发生纠纷后很难证明用工关系和约定标准。

第二是责任主体模糊,尤其是建筑、环卫、家政等层层外包的场景,总包、分包、包工头互相推诿,劳动者很难找准责任主体。

第三是维权顾虑重,多数超龄劳动者就业竞争力弱,担心主张权益后被辞退,宁愿忍气吞声;同时法律认知不足,不知道维权渠道,也耗不起诉讼的时间成本。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张巧良。受访者供图

超龄劳动者有“特权”了

新京报:根据新规,相比普通劳动者,超龄劳动者拥有什么额外的、特殊的权利?

张巧良: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普通劳动关系下的劳动者享有完整的劳动权益(社保、经济补偿、带薪年假等),超龄劳动者则是“基本权益保障”。但新规针对超龄群体的身体与身份特点,在健康检查、劳动禁忌和职业伤害等方面设置了专属的特殊保护。

新规明确要求,用人单位对超龄劳动者进行上岗前健康检查,在岗期间也要定期安排健康检查;而普通劳动者仅对有毒有害、特种作业等岗位有强制体检要求;明确禁止安排超龄劳动者从事超出其身体承受能力的劳动,以及法定禁忌作业,针对性强化了劳动安全底线。

值得关注的是,超龄劳动者不适用常规五险体系,但可按规定参加专门的职业伤害保障,是适配其身份的专属工伤保障渠道。

新京报:新规出台已经有一段时间,根据你一线的观察,超龄用工市场出现了哪些变化?

张巧良:在用人单位端,合规意识明显提升。尤其是规模企业、物业公司、连锁餐饮这类超龄用工集中的主体,很多已经开始主动梳理超龄用工台账,拟定书面用工协议,部分企业还主动为超龄员工购买职业伤害保险或商业意外险。

在劳动者端,权益认知和维权意愿在提升。越来越多超龄劳动者知道自己有获取劳动报酬、保障劳动安全的法定权利,遇到欠薪、受伤的情况,会主动咨询法律途径。另外,从纠纷处理来看,有了明确的法规依据,调解、投诉处理的效率更高。

新规会推动超龄用工转向规范发展

新京报:从纸面上的规定落到实践中还存在哪些挑战和难点?

张巧良:落地的难点在供需两端都有体现,且和用工场景高度绑定。对用人单位来说,核心是成本与管理的双重压力,比如合规成本上升的问题。一家小型保洁公司,之前招用超龄保洁员,都是口头约定工资,没有额外保障;新规落地后,需要签订书面协议、购买职业伤害保障、安排定期体检,每人每月增加近百元成本,对薄利的小微企业来说压力不小。

企业的管理难度也会增加。比如某小区物业的安保岗,超龄保安占比过半,按新规不能安排高强度夜班、超时加班,但小区安保需要24小时值守,岗位编制有限,排班和岗位调整的管理难度大幅增加。

另外,层层外包场景的责任界定也是难点。建筑工地上的超龄杂工,多由包工头个人招用,总包、分包都不直接对接劳动者,新规要求的用工协议、安全保障,很难传导到最末端的用工环节。

对劳动者来说,最大的难点是 “不敢维权”和“难落实”。比如家政、钟点工这类灵活岗位,很多是熟人介绍、日结报酬,超龄阿姨明知应该签书面协议,但怕雇主嫌麻烦、换别人做,主动放弃了权益主张;还有部分工地零工,用工周期只有几天,签书面协议的实操性弱。

新京报:有声音说,新规出台后,用人单位会因合规成本上升弃用超龄劳动者。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张巧良:不可否认,短期来看,部分利润极薄的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可能会调整超龄用工的比例,这是规范过程中的正常现象,但长期来看,不会出现大规模弃用超龄劳动者的情况。

企业选择超龄劳动者,核心原因是适配岗位需求,新规不是单纯加重企业负担,反而帮企业降低了不确定性风险,比如之前超龄劳动者发生工伤,企业可能要承担高额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和成本都不可控;现在有职业伤害保障分散风险,企业的用工风险反而更清晰、更可控。

而且因为老龄化背景下劳动力供给结构出现变化,很多行业的用工缺口长期存在,超龄劳动者是重要的劳动力补充,企业的用工需求是刚性的,不会因为合规成本上升就放弃用工。

整体来看,新规会推动超龄用工从 “野蛮生长”转向规范发展,而不是导致企业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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