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

人间五味，孩子们最难抗拒的往往是甜。

老家盛产糕点，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的是牛鼻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四岁那年，因为偷父亲五块钱买了一大堆牛鼻头，被他狠狠地打过一顿。有一年回老家，在超市里见到，像遇到童年的好友，欣喜万分，赶紧买了一斤，一入口，立刻大失所望，隐隐觉得为这样的东西挨揍实在是太冤枉了。又过了很多年，一位兰州的朋友来我家过年，带来了当地的特产——油果子，油果子由面粉、鸡蛋和蜂蜜做成，制作时不加一滴水，吃起来甜香酥脆，很像记忆中的牛鼻头，我一口气吃了五块，一边吃一边感叹，当年的那顿揍又似乎是值得的。

枣泥麻饼也是我特别向往的饼食之一。记得有一天我在镇上晃荡，遇到一个老太太，她是我外婆的亲戚。见到我，她像见到自己的亲孙子，拉着我就去杂货店买了两块枣泥麻饼。我想带去好朋友家，和他一起分享，他是个可怜的人，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营养不良，瘦得像根棍子，常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我常常帮他出头。走到半路，我肚子饿了，像小猪一样嗷嗷直叫，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兜，取出饼来，原本只想闻一闻，可那饼实在太香了，我忍不住咬了一口，没想到一吃就再也停不下来，很快就干掉了一块。我告诉自己，另一块一定要留下来，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连粒芝麻都没有剩下。

因为口袋里没有钱，那时的我们便去大自然里找吃的，桑葚子、茅草芯、覆盆子都是我们采集的目标。而其中，最刺激的就是吃蜂蜜了。

四月将尽，乡村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刻。油菜花同时盛放，它开得无比热烈，好像是被点燃的一样。放眼望去，田野里，像放置了一张张金黄色的巨大餐桌，蜜蜂尽情享用着甜蜜的大餐，空气里尽是嗡嗡的振翅声。这样的季节，我们就会做一个勇敢者的游戏——捉蜜蜂。村子里有几间土坯房，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那里是蜜蜂的家。我们会先找一个废旧的药瓶，在盖子上钻几个小洞，装上几朵油菜花，再从扫把上折下一根细竹枝，打开盖子，用竹枝掏洞，一听到洞里有嗡嗡声，就用瓶子堵住洞口，等愤怒的蜜蜂钻进瓶子，我们便迅速地盖上盖子。我们拔掉蜜蜂屁股后面的刺，开始吸蜂蜜，蜂蜜很少，但甜沁人心，回味无穷。吃完蜂蜜，我的耳朵还习惯性地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只蜜蜂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时候，我的鬼点子特别多，村里的老人给我送了一个外号——镂花佬。六年级那年，外公外婆搬到了县城，我和哥哥、大表姐、小表姐四个人经常去改善生活。一天下午，吃过午饭，外婆给我们做了一篮肉包子，又给了我们坐车的钱。走到汽车站门口，我突然提了一个建议。我说：“我们走回去吧。”“反正也不是很远，这些钱，我们可以节约下来换奶油冰棒。”一听到冰棒，他们马上就同意了。钱很快就花完了，但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从中午走到傍晚，我们才走了一半。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大家躺在沙发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了找点吃的，我绞尽了脑汁，经常会把家里翻个底朝天，实在没东西吃，就去偷喝父亲的糯米酒。糯米酒很甜，好像糖水一般，我一不小心喝多了，四肢发软，好像被人煮过一样，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下午。

时至今日，甜食依然是我的最爱，在我看来，甜是最接近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