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庄月江
我翻开雷文伟、徐晓琴伉俪合著的《大洲镇文史》,看目录中的标题,就觉得这部厚重的文集不寻常。128个标题,全由七个字组成,虽有副题提示内容,却个个都是凝练的诗句,切中主题。如《百世流芳一脉承——姓氏与宗谱》《堂名敦厚族风传——宗祠和小厅》《最是文化能致远——文化传承与发展》《一地一名一历史——地名的传说故事》等,都字斟句酌,作者舍得花功夫推敲。
这本书分四章:名胜古迹、历史记忆、人物故事、民风民俗。
读这本书,亲切感油然而生。
一是书里写到的徐国淦教授与项水祥先生我很熟悉。1991年春节过后,随衢州市政府代表团赴北京期间,我采访过农业部专家徐国淦教授。在各种灭虫措施均告无效的情况下,徐国淦出马,用熏蒸法杀灭害虫、拯救了黄帝陵一万一千多株濒死古柏。徐国淦是大洲人。他七十岁那年,还专门画了一幅四尺对开的《不老松》国画送我。他写给我的信函与送给我的国画,2020年我捐赠给了他的母校衢州一中。项水祥也是大洲人,改革开放后衢州著名的青年才俊之一,他研制的“东方魔镜”曾经轰动一时。我亦采访过他,成了朋友。
二是我出生在杭嘉湖平原水乡,从未见过山区小镇的模样。1958年到衢化铝厂工作之后,翌年初夏,我听人讲起铝厂东南十多里外的大洲镇挺有特色,便约同样喜欢文学的工友张克洲在星期天早晨出发,结伴到大洲去“野游”。
大洲老街南北走向,街道狭而长,石条横铺,两旁商店密集,平房居多,街面上偶有鹤立鸡群的徽式建筑。当时我印象最深的,是街道中间有一个两层骑楼(过街楼),这是我俩从未见过的。骑楼西侧的弄堂口有一家棺材店,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刨棺材盖,他精瘦,满脸皱纹如刀刻一般;后脑勺蓄着垂至项颈的花白头发,两眼炯炯有神;他穿着短袖拷皮(香云纱)衫,系着黑布围裙,用力推动刨子的双手青筋暴突;卷曲的刨花散发出松木的清香,一只黑狗安详地躺在他脚边。
我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棺材师傅干活。待他歇下来抽旱烟时,我就问他那骑楼是不是过去敲更报时的人住的。他说它叫魁星楼,魁星是天上的文曲星,管读书人的。看来老人小时候读过书,店门口贴着一副有意思的对联:
不求门庭若市,顾得温饱即可;
但愿世人常健,落个清闲无妨。
张兄擅素描,回厂当天,即画了一幅《阎君使者》,画面上一位老者,靠在一只刚完工的白木棺材上悠然抽烟,那黄铜鸟嘴烟锅里飘逸出袅袅青烟。老者的脸有点可怕,眼神里却透出和善。
扯远了,可半个多世纪之前首次到大洲“野游”所见,我一直未忘。
还是说这本书吧。
《大洲镇文史》除了引用府志、县志上有关大洲地理区位、古寺古墓、古桥古厅、传统物产与古今名人的文字记载之外,书中所记所写,可以说都是“三亲”史料,得益于作者的田野考察与访问耆老乡贤,有不少还是作者参与过的工程与事件。这当然得益于两位作者在大洲这块文化沃土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积累。特别是雷文伟,自始至终参与了2008年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在三个多月的大洲区文物普查期间,他与黄根发等人,找到了抗战时的国军战壕、军民万人坑等即将湮没的抛荒地段。特别是当年8月21日在大尖山村口一户人家的门口偶尔看见了一块古碑,“字迹大部分清晰,上有‘巨峰庵增置僧园碑记’字样。当看到‘叶秉敬’三字时,让人精神为之振奋。经过对碑文、书法风格及雕刻技法等方面进行认真研究,初步断定该是叶秉敬所写的原碑……一块碑记,一段历史。若没有这块碑记,就不知道叶秉敬与巨峰庵的关系……一块经历四百多年岁月的明代石碑,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巨峰庵的历史片断,也为进一步考证巨峰庵的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P.64)
我从《风雨沧桑坎坷路——樟大公路建设回眸》一文中知道,这条1930年夏日始建,翌年冬天竣工的樟树潭通到大洲的公路是民办公路。领头人是大洲造纸大户郑金洪与樟树潭纸业富商江光彩,最大的出资者为大洲外焦村的邱德华,此外还有大洲童、程、傅三姓大户及樟树潭的王豫泰、程万泰两家纸行加盟……集资一万八千银圆,而实际投资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樟树潭纸行老板汪镇海擅长项目谋划,技术指导陈大明毕业于公路勘测设计专科学校。正如本书作者所说:“要论这班人马,个个都是大洲、樟树潭两地的行业精英,不是文化科技界拔尖人才,就是实力雄厚的实业家。这是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集体,这是一个令百姓称赞的壮举。”长14.5公里、宽6米的公路,自开工到建成,只用了一年半时间!
《铁骨忠魂铸丰碑——抗日战壕与忠骨亭》中,记叙1993年民众捐资在乌巨山为抗日国军129名牺牲官兵建“忠骨亭”,缅怀烈士。《红色足迹照千秋——红军标语背后的故事》中,记叙2021年石屏村85岁老党员董荣顺发起了一次特殊募捐,用于修一条通往发现红军标语处的“红军路”,236位捐资人捐出141万元,修好了这条铭记历史的“红军路”,成了大洲镇的一个风景点。
从上面两条路和一个亭子,看得出大洲居民的宽广胸怀与远大抱负。
《大洲镇文史》以人为本,除了述史,还介绍了不少古人与今人,有诸多当代从大洲走出去和在大洲本地创业的能人、名人,更多的是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如《终其一生行善事——少年王元城寻父记》中的王元城、《根植黄土书乡愁——追忆民间文学爱好者黄根发先生》中的黄根发、《肩挑六百寻常事——“大力士”李土根》中在巨化打零工的李土根、《心高胆大写人生——民间传奇人物徐小兰》中一个人上山打死过老虎的徐小兰、《人间处处有真情——好婶婶严凤珍》中的严凤珍……绘出了一幅大洲百姓群像。
同样,在《老牛也过“年休假”——轮牛会与牛生日》中,讲到的四月初八“牛生日”,给牛放假一天,并给它吃白米饭、喝甜酒酿,牛栏里铺新稻草。这些尽管已成远去了的农耕社会风景,却反映了农民对相依为命的耕牛的感恩,人与动物的和谐相处。
读这本书,还帮我弄清了一件事情。
参加过1984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季志耀先生曾经同我讲过,大洲老街不但有天妃宫(天后宫),而且有两座,他也想不明白。按常理,天妃宫是建在大江大河边的,如市区下营街的天妃宫与樟树潭下埠头的天后宫。
《大洲镇文史》的《三省商人有“娘家”——会馆记事》一文中有了答案:“住在大洲老街上的傅氏较多,(从福建)来的时间有早晚,便有了上会馆与下会馆……两座会馆的建筑面积、功能基本相同,设戏楼、看楼、议事厅,后殿设神龛,供奉天后娘娘之神像”;“老天后宫(上会馆),上世纪五十年代作为大洲供销社收购站,八十年代被拆除。新天后宫(下会馆)亦毁于八十年代,地基建大洲粮站”。
然而,我也发现了书中的两处瑕疵。一是“铁衢州”出典之误。在《烽火连天战不休——太平军转战大洲》中提到“铁衢州”,是因太平军攻不破衢州城而有了“铁衢州”之名,乃轻信传闻之误。其实,清康熙年间李之芳驻节衢州,平定“三藩之乱”之一的耿精忠之乱,战绩辉煌,民间有了“铜金华,铁衢州”的说法。二是书中提到“1934年,他(洪莲法师)参与筹办衢县佛学会”有误。衢县佛学会是1924年春弘一法师驻锡大中祥符寺时,在他的建议下成立的,是浙江第一个县级佛学会。洪莲法师“参与筹备”有可能,但时间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