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星报)
老屋拆建那年,母亲执意要留下那口土灶。新厨房铺了光洁的瓷砖,装了轻便的煤气灶,可墙角的老灶台,她怎么也舍不得拆。
这土灶台确是有些年岁了。灶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是黄泥一层一层补过的印记。灶膛口熏得漆黑,伸手一摸,指尖便沾着厚厚的烟垢。那口老铁锅稳稳安坐灶上,锅底被烟火长年累月舔舐,结着一层灰黑的焦壳。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灶边看母亲烧火,心里格外踏实。
老屋翻新时,母亲特意请人把灶台细细修缮了一遍。灶面重新抹过,泛着浅淡的青灰;灶膛里的旧泥悉数掏出,新和的黄泥糊得严实平整;那口老铁锅也被重新打磨,锃亮如新。母亲依旧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焕然一新的灶台前忙碌,动作沉稳舒缓,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记忆里,母亲天不亮便起床。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灶前生火做饭。柴火是她从山上砍回的松枝、杂木,劈得长短齐整,齐齐码在墙角。她点火的动作很轻,先铺一层松针,架上细枝,等火苗稳稳蹿起,才慢慢添上粗柴。灶膛里噼啪作响,母亲就着这一点暖光,为我们张罗一日三餐。
那些寒冬的清晨,屋里滴水成冰,只有灶台一带是暖的。母亲早已把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粥。我们姐弟四人围在灶前,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烤火。母亲从灶膛里扒出几只烤红薯,外皮焦黑,轻轻一掰,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粘牙。她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只笑吟吟望着我们,手里仍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
土灶台最忙时是过年。腊月一到,母亲便在灶前连轴转。炒米糖、蒸年糕、滤山芋粉……灶火从早烧到晚不曾停歇。蒸笼摞得老高,雾气腾腾,整个厨房都浸在香甜的热气里。母亲在灶间忙碌,脸颊被熏得微微泛红,每一次掀锅,那扑面而来的香气,至今仍留在我记忆深处。
长大后,我们姐弟四人陆续离开家乡,在城里安了家。每次回老家,母亲依旧守着那口土灶为我们做饭。灶火映着她日渐花白的头发,锅铲起落的声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劝她别再用土灶,麻烦又呛人。她只是摇头:“煤气灶做出来的饭,少了柴火的香。”
灶台翻新后的那一年,我回家格外勤。每次进门,总能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有一回我帮她添柴,她轻声说:“新灶好,火旺,省柴。”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还能用好多年呢。”
母亲病重那年,已下不了床,却仍时时惦记着厨房里的灶台。一日精神稍好,她要大姐扶着去看一眼。母亲轻轻摸了摸还很新的灶面,掀开锅盖望了望,又慢慢蹲下身,朝冰冷的灶膛里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九年前,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走后,父亲独自守着老屋。他平日多用液化气,偶尔才会点燃那口土灶。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厨房站一会儿,伸手摸摸那灶台。指尖触到光滑的灶面,可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仍是那座熏得漆黑的老土灶,和母亲在灶前生火做饭的模样。
去年清明回乡,我在灶前立了很久。忽然想生一把火,可翻遍全屋,连一根火柴也找不到。父亲说:“现在都用打火机,谁还留火柴呢。”
望着那冷清的灶膛,我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执意翻新灶台,哪里是为了省柴、为了火旺。她只是还想为我们多做几年饭,多守几个清晨,多留一些灶火燃起时的暖意。
如今,那口土灶还在,静静立在老屋厨房一角。灶面渐渐泛旧,灶膛里又积了新的草木灰。
我独自站在土灶前,站了很久。灶膛是冷的,铁锅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