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最高人民检察院

位于西南边陲的云南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在这里，古茶林融自然生态、古村落风貌、传统制茶技艺、民族民俗信仰于一体，世居民族与山林茶树千年共生，是名副其实的活态遗产。《检察日报》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推出特别报道，聚焦走向世界的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讲述这片千年秘境的守护故事，展现检察公益诉讼赋能活态遗产系统性保护的生动实践。

亚太地区遗产保护领域，迎来一个来自中国云南的创新实践样本。

近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东亚地区办事处公布亚太地区物质与非物质遗产协同保护创新实践案例（下称“亚太案例”）名单，云南省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检察院、普洱景迈山古茶林保护管理局报送的“‘以人民为中心’构建大文化遗产观——法治赋能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系统性保护”成功入选。

作为全球首个以茶为主题的世界遗产，景迈山古茶林承载着延续千年的生态智慧与民俗文化。从深山到世界，在这份烟火与绿意的背后，始终有司法力量默默护航。云南检察机关立足公益诉讼职能，推动构建适配活态遗产（指仍保持着原初或历史过程中的使用功能的遗产）的系统性保护体系，用司法实践交出一份可借鉴、可推广的中国答卷。

茶在森林中，林在草木间

位于1400米海拔的景迈山古茶林，有连片的茶树，茶在森林中，人在草木间。

布朗族老汉南康在这里生活了60余年。千年的古茶林，看着他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成长为传承制茶技艺的茶农，再成为有10余名学徒的非遗传承人。

南康说，在景迈山古茶林，茶树都长在高大的乔木下。林下茶种植技艺是老祖宗的智慧，千年以前，布朗族先民在迁徙途中发现了野生茶树，摸索出高乔木层、中茶树层、低草本层的种茶技艺，让树木和草也有了生长空间。

南康对不同茶类的工艺烂熟于心：“布朗族酸茶，采摘后要杀青或者烫青，揉捻后装在竹筒、坛子里发酵，在60天至90天后取出来把它晒干；普洱生茶，要经过鲜叶采摘、萎凋、杀青、揉捻、理条，然后在阳光下把茶叶晒干、剪根……”

在景迈山，一年要采春茶和秋茶。南康介绍，每家每户采茶前，会在家中祭茶神、祭茶魂。在每年的布朗族山康节（傣族泼水节），整个族群会共同祭拜茶祖、呼唤茶魂。布朗族、傣族这些世居民族，世代守护着“茶祖信仰”。

人、茶、林，在景迈山千年共生，形成人与自然共同的作品——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5片古茶林，9个村寨、3片分隔防护林，组成了面积7167.89公顷的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遗产区；古茶林管护体系、传统手工制茶技艺、茶祖信仰体系，是景迈山“茶遗产”的核心非物质文化遗产要素。

2023年9月17日，我国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的“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

至今，遗产区内的茶农没有停止生产活动，他们至今仍采用古法制茶；像南康这样的非遗传承人，持续改进林下茶种植技艺；民宿、咖啡店、采茶体验等文旅产业在景迈山腾飞……景迈山文化景观的价值是活态的，仍在持续演进和生长。

需要保护的，绝不仅是茶叶

早在2012年，景迈山古茶林就入选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但随着申遗工作的推进，一些危害遗产完整性的问题暴露出来。

云南省普洱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专职委员李铁办了很多相关案件，对景迈山文化景观保护存在的问题了如指掌。

在遗产地，有的村民为种植茶树，擅自砍伐、围割国有公益林木，破坏野生古茶树生长环境；有的传统干栏式建筑被现代砖混洋房取代，个别传统村落甚至因整体风貌受损，面临强制退出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风险；核心区部分古茶林内伴生乔木过度郁闭，透光通风恶化，诱发茶黑毒蛾等害虫爆发性增殖，膏药病病害蔓延，影响面积约2000亩，管理部门却未及时批准茶农处理过密林木的申请……

李铁向记者复盘历年来检察机关推动整治相关问题的行动：“从2017年开始，我们针对景迈山上的违章、违规建筑情况，监督自然资源、林业部门开展了清理、整顿。”

“2020年，针对传统村落整体建筑风貌受损、消防安全隐患、人居环境变差、古茶树古茶林遭受病虫害等问题，检察机关分3批次向7个行政部门制发检察建议，督促相关行政单位落实对古茶树资源的保护和管理职责，做好景迈山村庄规划编制工作并监督实施，严格履行村镇规划实施、村容镇貌整治、文物普查保护主体责任等。”李铁介绍说。

从2017年启动办理第一批涉及景迈山保护的公益诉讼案件起，普洱检察机关摸索了大量保护景迈山这一活态遗产的创新做法。

2025年，普洱检察机关邀请云南大学教授张多作为申报亚太案例的主要撰稿人，他在申报案例中历数了检察机关秉持“大遗产观”，建立整体保护机制的种种努力。

——搭建整体保护框架，围绕景迈山“古茶林”“古村落”物质遗产要素，协同建立“国家—省—市—县”四级非遗名录体系，推动设立“芒景村布朗族生态文化保护区”和“景迈村傣族传统文化保护区”；建立制茶技艺传承人“非遗工坊”，为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整体性保护框架。

——推动解决景迈山各管理部门权责交叉、协作不力等问题，通过设立遗产地检察工作站，创新建立“监察—检察”协作机制，推动制定《普洱市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保护条例》等地方性法规；依托多部门协作机制，完善古树资源档案，统筹推进古村落风貌保护与茶文化活态传承。

——激发社区参与遗产保护的力量，引入社区协同管理局，帮助当地创新“村民公约+惠益共享”多元共治模式；协同保护古村落传统风貌；将古茶林日常管护要求纳入村规民约；组建志愿者队伍开展常态化巡查和宣传，覆盖1636户共6500余人；“非遗工坊”“非遗进校园”等机制促进了非遗教育融入社区。

——以人为中心，推进“茶遗产+茶产业”可持续发展，依托公益诉讼实践，启动茶产业保护公益行动，助力茶科技应用。2025年，景迈山涉茶人口人均年收入由以前的1.8万元增至2.4万元。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主任巴莫曲布嫫见证了检察机关的有力作为，并给予高度肯定。此前，2025年8月，巴莫曲布嫫代表会同最高检公益诉讼检察厅等建议承办单位前往景迈山调研，发现了外来入侵物种“五爪金龙”，在现场就与同行的检察官进行研判，并提出建议。

巴莫曲布嫫代表说：“我们还在回京途中，检察官们就已经采取行动，这充分展现了检察公益诉讼创新物质和非物质遗产协同保护的体制优势和治理效能。”

活态遗产，要继续“活”下去

普洱检察机关的系列行动实际回应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东亚地区办事处关心的核心议题：遗产地的保护和管理在何等程度上考虑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要素？通过哪些途径使得当地社区真正参与进来？如何促进遗产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推广和教育？

巴莫曲布嫫代表指出，当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愈加重视遗产地的物质与非物质要素的协同保护，其背景是旅游业冲击活态文化景观、社区人口移徙加剧传承链断裂及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倒逼会员国遗产保护是否能够“证明自身”对共同富裕、对应对气候变化、对包容性增长有促进作用的现实需要。

最高检公益诉讼检察厅副厅长邱景辉认为：“此次入选亚太案例，进一步证明了检察公益诉讼专门立法将文化遗产保护纳入案件领域，是有成功经验和实践样本作为支撑的，是中国履行《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法治担当，对强化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促进民族团结进步，具有重要的示范作用。”

着眼景迈山的长期发展，张多表示：“检察机关高质效履职使景迈山文化景观保护面临的问题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善，但部分问题仍具有长期性。”

“‘景迈山传统手工制茶技艺’和‘布朗族山康茶祖节’的传承情况较好，但像‘布朗族民居营造技艺’因学习门槛和成本高，传承难度大，代际韧性仍显不足；景迈山遗产类型多样，意味着适用的保护理念、原则各不相同，这给地方政府和机构的统筹保护带来挑战；旅游业发展过程中带来的多方面问题仍在不断涌现。”张多进一步介绍。

李铁认为，景迈山持续存在的问题，是保护和发展、利用之间的平衡问题。景迈山是活态遗产，它最具特色的文物和文化遗产，必须在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之中才能原生态地保留、传承、发展下去。绝不能以静态的、完全不介入的、保守的方式进行保护，要找到平衡保护和发展的路径，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

面向未来，景迈山活态遗产的协同保护应如何进步？

“具体来说，申遗后的游客激增，客观上促进了民宿等产业的发展，食宿需求增加，那就要致力于保持新增民宿房间的传统风貌，解决新增餐饮需求、出行需求、游玩需求与油烟控制、消防隐患排除、古茶林原生态环境保护之间的矛盾。”张多说。

巴莫曲布嫫代表认为，“景迈山活态遗产协同保护关键要落实三项工作：权责一张网——谁牵头、谁配合、谁兜底，写入制度，而不是应急时才做响应；将传统知识融入现代科学保护——病虫害防治、间伐方案要有植物学依据，但执行方式必须尊重村寨契约和当地传统知识，不能硬塞一套‘标准作业程序’；透明问责加惠益回流——品牌收益、保护经费、整改成本的分摊要可监督、可问责，社区觉得公平，协同才可持续。”

张多告诉记者，“就当前保护状况而言，还有三项亟须开展的工作：进一步优化遗产保护以及配套设施建设的资金来源、资金管理、资金使用；加大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力度，解决旅游过度采摘导致的茶叶枯竭、病虫害集中爆发等；以遗产保护为契机促进遗产地社区转型，提升社区对遗产价值的认知，储备非遗传承人，建设互嵌式社区，建设‘茶遗产’旅居、旅创友好社区。”

为“以人为本的过程性保护”

贡献中国方案

——对话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主任巴莫曲布嫫

记者：景迈山并不在云南“六大茶山”之列。它何以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您为何长期关注其保护问题？

巴莫曲布嫫：恰恰因为它“不在六大茶山之列”，反而保全了没有被过度商业叙事改造的独特价值。“六大茶山”更多是清代以来汉文文献中的贸易叙事，而景迈山的价值坐标在另一套更为古老也更具当代价值的体系里——林茶共生、人地共荣的生态智慧。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看重的，不是景迈山“有多少棵老茶树”，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文化景观：布朗族、傣族等世居民族千年来在天然林中栽培和管理茶树，“茶在森林中、村在茶林中”；不是茶园式的单一种植，而是“森林—茶林—村落”的共生结构。从古茶林到传统干栏式建筑、从茶祖信俗到敬畏自然的村规民约，物质空间和文化意义互相锚定，这是典型的“文化景观”，比保护单一的“不可移动文物”或“非遗代表性项目”都更为复杂，因此系统性保护势在必行。

更重要的是，景迈山古茶林作为文化景观，没有成为被冻结起来加以静态养护的“遗迹”或“遗址”，至今还有很多民众在此采茶、做茶、过日子。这种活态性是其最核心的价值。景迈山既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系统，也是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地，同时还承载着“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相关习俗”这一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这种“复合型身份”正是检验中国特色的“大遗产观”能否落地为系统性保护方略的“压力测试场”。

2023年“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前后，我注意到了古茶树面临病虫害、传统风貌被侵蚀、消防存在短板等问题和挑战，更深感这件事不能只靠文旅兴业推着走，必须有法理支撑、有制度抓手。

记者：您注意到相关问题后，采取了哪些行动？

巴莫曲布嫫：我着力传递一个关键理念——“以人为本的过程性保护”，这是非遗实践的活态性所决定的。保护主体不能是外人替当地人决定一切；保护规划得给社区留出生计出口，让安心守护的人也能过上好日子。沿着这个理念，我们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立法推动。我在2023年全国两会提交了《关于加快落实“研究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建议》，后来被纳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二类计划。同时，我在云南代表团推动形成了《关于在云南省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重大试点项目的建议》，把景迈山这样的“生态—遗产—社区”复合体当作重点保护的目标之一。

第二件是专项监督。我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提交了《关于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专项跟踪检查的建议》，明确提出统筹开展网络治理与非遗保护公益诉讼、规范非遗标识使用，并建议在修改非物质文化遗产法时配套增设检察公益诉讼条款。

第三件是实地调研与督办。2025年8月，为落实全国人大常委会重点督办建议，我跟随文化和旅游部、最高检等多部门组成的调研组开展实地调研，紧扣中国特色的非遗系统性保护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为构建更具韧性的社区能力建设集思广益，其间调研组重点听取了景迈山相关社区、群体和代表性传承人的意见建议。

在景迈山，调研组发现了外来入侵物种“五爪金龙”等可能危害古茶林生态的隐患，随即推动检察机关督促协同职能部门整治。这就是后来大家看到的——代表建议与公益诉讼检察建议之间的衔接转化。

记者：您认为景迈山文化景观检察公益诉讼保护，为全球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协同保护贡献了哪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

巴莫曲布嫫：这些成效是检察公益诉讼与非遗保护工作“双向赋能”的生动实践，初步形成了“以案促治、以治促传、以传促兴”的系统性保护工作大格局。具体到景迈山案例，我认为有三条经验具有普遍意义：

第一，“诉前程序”优先“治未病”。景迈山路径不是上来就起诉，而是通过磋商、公开听证、专家论证、协同推进会，把分散的行政短板拼成一个系统整改方案。七份检察建议推动的是机制，不只是个案。这说明司法不一定非得当“锤子”，也可以当“黏合剂”。

第二，把“农时”“生计”“最小干预”融进实践逻辑。云南检察机关办案组把调查、建议、整改的节奏与茶林修剪和病虫害防治的窗口期错开——这在全球遗产保护司法实践中都很罕见。涉茶类文化遗产保护的对象是鲜活的民众文化实践、地方知识及其在本地文化生境中塑造的“天、地、人和合共生”价值观，而不是“茶叶”本身，更不是贴上“非遗茶”或“世界遗产”等标签的商品。

第三，把村民自治纳入基层治理工具箱。“村民公约+惠益共享”本质上是习惯法与国家法的对话接口——让布朗族、傣族等多民族的本土规则从“民间习俗”升格为保护体系的合法组件。总之，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这条路如果走稳了，对全球文化治理也是一个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