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土
今天又是一年一度的高考日。有人把高考形容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有人认为,高考是人生阶段的小节点,即便“失利”,也有可能是另一种理想的开始。
广东省美协名誉主席方土回忆:“时常有人问我,四度赴考,从县城一路走到省城美院,是靠着怎样的心力坚持下来的。我往往无言以对。如今回头看去,并没有什么激昂远志,不过是年少身处清贫时代,步步辗转,皆是不得已的跋涉罢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乡间子弟的归宿,大抵只有读书、务农、做工几样。读书若是屡试不中,差不多就算断了前路,日子便只剩下庸常劳作。
方土第三次高考落第之后,家人的期许,也渐渐淡了。数年寒窗,几番浮沉,心气消磨殆尽,自己也生出倦怠,想着读书这条路或许难行,不如就此放下,安分寻一份营生度日。
家人见方土学业困顿,便早早替他思量日后生计。彼时惠城新建露天影院,恰好缺一名绘制海报的美工。在彼时乡野之间,这算是清闲体面的差事,不必风吹日晒,又能凭绘画手艺立足,实在是难得的好去处。父亲因知晓方土自幼习画,颇有几分功底,不愿方土终日心灰意冷无所事事,便四处托人奔走谋此岗位。
归家之后心头松快,少年心性难免满怀期许,母亲还特意裁制一身新衣,只待敲定差事,便整装赴任,安稳度日。
■1977年,方土刚刚开始学素描时的作品,时年14岁。■1980年,方土给老祖母高氏画的写生,时年17岁。
怎知世事难料,人心私念更是捉摸不透。
静静等候月余,再去打探消息,才知那已然许诺妥当的职位,早早被一位乡间油漆工占去,对方早已正式上岗。
彼时方土年方十八,一心埋头读书研习绘画,全然不懂世间人情周旋。此番变故,是方土头一回真切体会世态冷暖,心中满是怅然不平。更令人失笑的是,这位油漆工全无半点绘画功底,不通造型笔法,画出的海报粗拙歪斜,实在难登台面。
可父亲只是一介普通教书先生,一生安分守己,无权无势。主事之人随心偏私,寻常百姓纵有万般不甘,亦是无可奈何。方土历经数次落榜尚且坦然,唯独此事郁结难消,始终想不通,数年苦学练就的绘画本事,竟抵不过这般就近的私心谋算。
那段时日心境沉郁,前路茫茫,只觉故土难留,满心皆是失意颓唐,甚至生出避世远走的念头。母亲看在眼里忧心不已,日日烧香祈福,只盼方土能寻得转机。
一日母亲欣喜告知,夜里得神明托梦,嘱方土再赴考场,此番定能如愿。方土虽半信半疑,终究难提读书兴致。还是父亲思虑周全,劝方土暂且搁置作画,专心补习文科课业,又辗转联系上曾在隆江中学任教、后定居广州的赵淑娴老师。
方土远赴羊城,寄居老师家中半载有余,承蒙悉心指点,补习文化课与外语,沉下心重新蓄力备考。
一番苦读耕耘,1982年,终是如愿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命运得以改写,多亏父亲明智决断,母亲却总说是梦境吉言庇佑。自那以后,每逢人生要事,方土也暗自盼着能再有这般灵验期许。
后来听闻,那油漆工终究难当美工之职,缺乏绘画功底难以胜任,没做多久便辞去差事,重拾起旧日刷漆营生。
岁月悠悠,数十载匆匆而过,旧日往事时常忆起。老友闲谈时常打趣,说来反倒要感念当年那位油漆工。若非他半路截走机缘,断了方土眼前安稳去路,方土未必肯咬牙再战,潜心奔赴学业,世间或许便少了一位潜心研习水墨画之人。
一场俗世偶遇,一次境遇更迭,竟悄悄扭转了往后人生路向,想来世间际遇得失,原皆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