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这是一部融历史考证、地理游记与文化随笔于一体的非虚构文学作品。
河西走廊扼西北咽喉,为丝路要道,横贯甘凉千古岁月。作家胡成自驾西行,循着清末广东贪首裴景福由河海遣戍昆仑的万里旧途,重走这条沧桑古道。
行程一路经兰州、武威、张掖、酒泉而至敦煌,沿途荒城残驿、古堡旧寨历历在目。作者跳出汉唐功业的宏大叙事,不聚焦王侯将相的史册篇章,而是将目光投向历史洪流里的平凡众生:被人牙子拐卖的来和、倒毙于风雪的老杨,现代陇西卖腊肉的摊主、峡口村居的盲人、远赴敦煌谋生的牧羊人、瓜州守园种枣的老农……
百年光阴流转,裴景福当年的车马繁华早已湮没风尘,而河西大地的寻常百姓,依旧在祁连风沙与黄土戈壁间世代生息、劳作度日。作者以今人脚步追前人踪迹,以古今对照的写法,挖掘沿途的历史遗迹、人文变迁与个体命运,徐徐铺展这条千年文明古道的深沉底蕴与小民宿命。
《河西走廊》,胡成 著,北贝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摘:
峡 口
驿路自东南而来,南口入山丹峡。山丹峡长五里,最狭处宽仅五尺,山水冲积,乱石梗道,车马难行。扼峡谷北口而筑城,故名峡口。峡谷艰于筑路,国道改向西南坦途绕越,远弃峡口驿于数里之外。
侥幸作为明代边墙堡城,又有城垣楼阁遗存,峡口堡得以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山丹县亦曾视为商机,开发“山丹汉明长城景区”,村外建设游客服务中心、收费停车场等配套设施。怎奈游客寥寥,入不敷出,于是草草歇业。好在景区公路没有封闭,方便自国道跨越高速出入峡口村,不然对于没有越野车的我而言,不仅不能重走绣花庙至峡口堡的古道,穿行各村之间年久失修的颠簸村道也是惊心动魄,生怕托底爆胎,困我于荒僻边外。
驿路自南门进峡口驿,八九十年代筑起一道水坝于峡口,以求蓄积山水,却也阻断古道。也是得益于景区开发,另辟一条砂石便道,可以开车绕越水坝,行至“锁控金川”摩崖前的停车场。
“锁控金川”,落款“大明嘉靖三十一载四月吉刑部郎中奉敕恤刑全陕前左给事中鄢陵陈棐”。陈棐,河南开封府鄢陵县人,嘉靖十四年(1535)乙未科进士,二十四年(1545)升户科左给事中,二十六年(1547)授刑部郎中,二十八年(1549)“恤刑陕西”。恤刑,悯恤刑罚,慎用重典;明代陕西,包括今陕西全境、今甘肃嘉峪关内、今宁夏以及今青海青海湖以东部分地区。题刻重新红漆描摹,漆工难辨风蚀笔画,描摹得拙劣不堪。“恤刑”字全不可辨,“左给事中”也误涂为“在给事中”,可怜陈棐自题衔名,地方文史资料无一录得正确。嘉靖三十一载(1552)四月吉,仍在恤刑陕西的陈棐行过峡谷,摩崖题刻“锁控金川”于峡口右壁,俯瞰熙攘行旅400余载。
停车场前,没有继续铺筑砂石路的峡谷依旧“四山巉岩,乱石梗道”。车不通行,人可通行,但我没有勇气在无遮挡的烈日下徒步五里,甚至没有丝毫动念。峡谷死寂,再没有人自定羌庙而来,甚至定羌庙也成废墟,唯余巉岩乱石,唯余风哨与鸟鸣。
难以想象,曾经无数行旅,出此死寂峡谷。
或如陶保廉、裴景福,出此死寂峡谷,尖宿峡口驿,然后远行;或如李老汉的祖父母,出此死寂峡谷,定居峡口堡,再未离开。
李老汉的祖父是祁连山南麓的青海省大通县人,皮匠,生牛皮子制作皮鞋皮靴、骡马鞍辔。凭借手艺,向北一路翻越祁连山,来到600多里外的永昌县城。
就在永昌县城娶妻,民国二十八年(1939),生下李老汉的父亲,家中的独苗。“然后就在永昌各个地方做活,做做就做到了山丹的这个峡口。峡口这个地方好,过路地方,又生下来我们四个。”
李老汉属兔,虚岁63,排行老大,三个弟弟,老父亲分别给取名“建国”“立国”“执国”“政国”,极具时代特征的“建立执政”。另外还有一个妹妹,兄弟四人,兄弟姊妹五人,但在西北各地村镇,默认只计兄弟,不计姊妹。
峡口的好,在李老汉看来就是不愁没有土地。如他所言,只要有能力,“一口人你就种100亩地都有呢”。虽然“种地没水,靠天吃饭”,但是“靠天吃饭”或然很坏,也或然很好,若是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
“我们的老父亲那还是共产党员。”李老汉身为共产党员的老父亲,先是农业生产合作社粮库保管员,之后又为农业社放了十来年的牛。“包产到户以后,个人就没办法,又把分给私人的牛收上来。再给老百姓放牛,一个牛一个月收两块钱,一个月收上个30来个牛,挣上那个钱,就养家的么。”
李老汉父亲一边为老百姓放牛,一边耕种自家的土地,“我们兄弟们大些了,才算是一天一天光阴好了些。刚好些了,又没花上个,又没吃上个,人就没了”。
“65上,活到现在87。”
说到老父亲,李老汉语调悲伤,既多亏欠,也多自责。老父亲未能得享高寿,也未能得享医治,那会儿家庭仍然困难,至于病因,只能泛泛说是“受得苦多了,肺不行”。
“我们的老父亲受了一辈子苦,这就匆匆忙忙就走掉了。”
在李老汉的记忆中,农业生产合作社就是峡口村的鼎盛时期。那时候的峡口村,“800口人”。
而现如今,李老汉算了又算,“冬天打工的都回来,百十个人”。
李老汉本也住在“老街”——堡城内连通南北门的正街,裴景福来时午餐的“彭姓旅店”必也临老街,只是具体位置早已无从知晓。——“我的房子也在老街里,2007年,国家拿的钱给修到这里。”
“这里”,就是堡城东侧的新街。因南近焉支山,新街与堡城皆为南高北低。新街南端起于过街楼东向路口,李老汉的新家就在新街南口路西,门牌17号,两间房。
午后,新街由南至北,李老汉是唯一可见的身影,门外倚墙坐在木椅上,一件浅灰长袖卫衣,套一件深灰马甲,黑裤黑皮鞋,短发茬已全白。
“哪还有百十个人?”坐在李老汉身边矮凳上的老太太反驳。然而两人几番讨论,李老汉说明是要将出外打工的人全部计算在内,老太太才同意他的观点,“百十个人”。
以辈分而论,72岁的老太太算是李老汉的舅娘,孤身一人住在“钟鼓楼”——堡城正中的过街楼——近旁。“胆子大得很,一个人住在老街上。”
如同西北各地的村镇,年轻人都走了,“金昌走的,新疆走的”。家中若有老人,过年还会回来,还能计算在那“百十个人”之内;家中若无老人,或许坟茔还有细若游丝的牵挂,但总将遗忘,再无瓜葛。
包括峡口村,“以前各个村都有学校,不但有,学生还多”。16年前,峡口村的学校并入西北八九公里外的丰城村——曾经的丰城驿,现在的老军乡驻地。后来丰城也即老军乡的学校也没有,并入更远的陈户镇——裴景福过峡口驿当日,四十里后夜宿的新河驿,今新河村即属陈户镇。
“有钱的人进城了”,而仍然留在峡口村,种地“放牲口”的,李老汉自嘲都是“没啥本事的”。
李老汉的弟弟也都在放牲口,我在堡城中屡屡遭遇的黄牛,大概率就是牛圈也在堡城内的李老汉三弟家的牲口。
种地靠天吃饭,水库靠天吃饭,放牲口同样也是靠天吃饭。今年干旱,“草场不行,草也没有,料也没有”,牛群越来越小,“羊也都卖掉了,就剩个三四群”。
峡口堡城的衰败,简直毫无机会拯救,最后一些顽强萌生于贫瘠土地的草,养活最后一些牛羊,养活最后一些峡口村民。
午后阳光炙烤的峡口堡城,除去过街楼与北门券洞,再无遮挡。好在新街还有行道树,还有些许树荫。西北的仲夏,无论阳光底下多么灼热,树荫下却有凉意。
李老汉不断叹气,不断怀念过去的峡口村,“50年前,60年前,”他说,“我们这个古城好好的,城门、庙宇,各个啥东西都好好的。”
李老汉的眼窝眍䁖,他没有眼睛。
“五岁时,眼睛疼。”家里困难,没有钱治病,后来实在“疼得招不住”,老父亲想尽办法,终于去民政局借了30块钱,带上他的建国,在村口搭上班车,“去到张掖的陆军医院里,起落17天时间,疼止住了,眼球破了”。
病因是青光眼,若在今日或许不至于失明,“那个小时,经济不行,医学也不行”,李老汉早已接受命运。于是从五岁到63岁,他已经58年没有再见过他的峡口村。
他不断叹息,他说“人活一世不容易”,他说“我这一世就是坎坷得很”。
他说:“像我就白活了。”
“怎么能是白活呢?”可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句安慰他的话,他没能读书,他没能结婚,他没有子女,他甚至没有办法抱怨。
新街虽然空旷,许多人家哪怕“长期闲置”,却也是大院一进,正房几间,而李老汉的两间平房只有37平方米。“就这么点点地方,我又没老婆,住死就对了。我这就是混日子,只要冻不死就行了,已经混到63了。”
所以,我该如何安慰他没有白活呢?
“就是白活了,”他否定了我的无法否定,“东门不出,西门不进,不是白活么?你们,不管怎么样,五湖四海都有逛的。我们,就十来八米活动的地方。”
老母亲门外,树间拉起的绳子,晾晒着刚洗的衣服。老母亲今年82岁,属猴,比老父亲小五岁。虽然多寿,却也多病,“脑栓,心脏不好”。37个平房的两间房南北相连,北房储物,开门的南房一架火炉,一铺火炕。每晚老李就与老母亲同挤火炕,“岁数大了,不能离人,晚上她有时候血压一高,心跳快起来,离开人就不行了”。门帘一阖,没有窗的南房隐于黑暗,唯有炕烟味儿无比清晰,不可忽略。
老李或者寂然坐在门内,或者寂然坐在门外,总在那里,所以会有过路的村民凑过来,闲坐片刻。见有人来,老母亲也会坐过来,却只是茫然张望别人的对谈。“我母亲耳朵也背,我说啥她也听不见。一遍听不着,你两遍得说;两遍听不着,你三遍得说。”听不见也插不上话,老母亲于是又起身,摸一把衣服干湿,或者进屋出屋,忙忙碌碌,颤颤巍巍,“腿脚不行,麻木得很”。
作为村里的五保户,李老汉每月能有600元的补助金,可是其中一半要用来给老母亲买药。老母亲每个月养老金180元,年过80,还可以领到50块钱的高龄补贴,但是浑身的病,要吃的药有20多种,哪里得够?所以只能克己,只能节省,甚至只能吃最便宜的药。10块钱60粒的降压片,血压控制得很不稳定,“以前吃的什么利平,21粒20块钱,吃不起”。本能借助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报销部分药费,可是村卫生室与乡卫生院又往往缺药,或者兄弟骑摩托去老军乡买药,或者求助往返山丹县城的村民代购老军乡的缺药。
“唉,日子紧紧巴巴的。”
“唉,我们也不能活岁数大,活到老父亲那么大就行了,”衣服干干净净的李老汉说道,“早早死掉,这就不错了,不然吊个脖子,在梁上搭个绳子还搭不上。”
我无言以对,彼此沉默,焉支山落山的风吹过街道,吹起晾晒的衣裳,树影斑驳。
无论母亲多么苍老,总还能照顾他的生活。如果有朝一日母亲离开,不论那时他是什么年纪,是否还能搭上绳子,恐怕都难逃孤独与无助的吞噬。
“唉,不好过。”
他语气平静,却又不住叹息。
李老汉的侄子也都去了外地,新疆,甚至更远的深圳。
“深圳那个地方热吧?”他问我。
“热,现在更热。”
“深圳那地方,你该也去过吧?”
“去过。”
“我就不知道深圳咋回事,朝哪边走?”
“深圳在东南,我们在西北,远得很呢。”
“我就听说坐飞机,坐到兰州市,三个小时。”
应是某年,他的侄子坐飞机回来,告诉过他时间,就像不断有人告诉他“各个啥东西都好好的”的堡城,如何一点一点破败。
然而,可以求证堡城破败的人有很多,求证深圳距离的人却不多。
“七几年的时候,我们这儿坐个车进城才一块钱的车票。进个县城,你只要身上有了十块钱,到县城里去,车费刨掉,买上些东西,身上都还能余两块钱呢。”
“哪个县城?”
“山丹县城,”他回答我,然后悠悠说起,“我最远去过张掖。”
五岁那年,他和父亲在村口搭上班车,“两块钱的车票”。
五岁那年,他在张掖失去了眼睛,却成为平生最远的旅行。
原标题:《沿清末贪官的流放之路,看百年前达官与小民的命运参差》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