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末,我萌生了对切·格瓦拉的兴趣。自阿尔贝托·科尔达拍摄的切·格瓦拉的那张戴着别有五角星的黑色贝雷帽的肖像,首次出现在各地大学的宿舍墙上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代人的时间。越南战争结束了,但是在缅甸、萨尔瓦多、西撒哈拉和阿富汗等反抗运动尚在继续的遥远地区,切依然是一个榜样。他所代表的革命原则——无畏、自我牺牲、诚实和对事业的献身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战士和梦想家。
那时,关于切的新书寥寥无几,大多还是20年前的旧作,也就是写于20世纪60年代。这些作品要么是古巴官方的偶像化宣传传记,要么是意识形态对手笔下的妖魔化书写。当时,还没有一本书能讲述切的生平,因为他的很多活动仍处于保密状态,尤其是1967年他在玻利维亚牺牲前最后几个小时的神秘境遇,甚至他的遗体也一直下落不明。
这个人,放弃了自己珍视的一切,远赴异国战斗,直至牺牲。他是谁?为了发起新的革命,36岁的他抛下妻子和五个孩子,辞掉部长职位、放弃司令官军衔,毅然离开古巴。究竟是什么,驱使这位出身优渥、拥有医学文凭的阿根廷知识分子,不惜一切去改变世界?
在我看来,关于切的大多数问题的答案都在古巴。1992年我去了哈瓦那,在那里,我见到了他的遗孀阿莱达·马奇。她最终同意了合作。几个月后,我带着妻子和3个年幼的孩子搬到哈瓦那,在那里待了将近3年。
我在切儿时朋友们的陪伴下在阿根廷漫游了几个月之后,年轻时期的切·格瓦拉才开始以一个可信的人物形象浮现。回到哈瓦那之后,我有幸看到他当时未发表的一些日记,这有助于解释这个男孩何以转变为传奇人物。
1995年11月的一个早晨,我去见了马里奥·巴尔加斯·萨利纳斯——一名50岁出头的退役将军。1967年,他领导的一次伏击摧毁了切的第二纵队,切的德国籍战友塔妮娅和其他8名战士被杀。一个多月之后,1967年10月8日,切被大批军队围困进峡谷,受伤后被俘。第二天,在一名美国中情局特工在场的情况下,他被枪杀了。他的遗体在附近的巴耶格兰德展示了一天。在遗照中,切仰面躺着,赤裸上身,身上布满弹孔,他的眼睛圆睁着。那天晚上,切和他那几位同志的遗体都消失了。
我向巴尔加斯·萨利纳斯问起切的遗体下落。他说切被杀后,双手被砍下,取完指纹后便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封存。随后,他所在的夜间埋葬队秘密地将切和他的几名同志的遗体扔进一个乱葬坑。坑体后来被推平,如今成了巴耶格兰德机场临时跑道的一部分。
我给《纽约时报》写过一篇文章,在玻利维亚产生了巨大反响。玻利维亚总统说,他听说是我把巴尔加斯·萨利纳斯灌醉了,然后自己编造了整个故事。与此同时,巴尔加斯·萨利纳斯躲了起来,发表声明否认我所写的一切内容。不过,他很快就撤回了他的声明。随后总统宣布,他要扭转数十年来官方保密的做法,并下令成立一个委员会来寻找切的遗体。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前游击队员、士兵和法医专家在巴耶格兰德及其周边地区挖洞。在搜寻切·格瓦拉遗体行动的鼓舞下,人们开始大声疾呼,要求伸张正义。
在巴耶格兰德的搜寻工作起初一无所获。此后,一些当地农民透露了一个他们多年来都知晓的埋葬地位置。在那里,有几个浅浅的坟墓,里面躺着切的4个同志的遗体。
搜寻行动再度启动,线索却又一次次中断。直到16个月后的1997年7月,切的骸骨才最终被古巴-阿根廷联合法医小组找到。正如巴尔加斯·萨利纳斯所说的那样,切的骸骨和另外6具骸骨一起躺在巴耶格兰德机场跑道下挖出的坑底。他仰面平躺、四肢舒展,其他遗体则杂乱地堆叠在一旁。切的双手从手腕处被截掉了。
游击队员们的遗体被空运回古巴。1997年10月10日,也就是三个月后,古巴为期一周的官方哀悼日正式开启,菲德尔·卡斯特罗与劳尔·卡斯特罗亲临致哀。切与六位战友的灵柩,安放在哈瓦那革命广场的方尖碑前。接下来数日,约二十五万人排起长龙,等候数小时来瞻仰。随后,覆盖着国旗的灵柩在车队护送下,缓缓驶向圣克拉拉市,最终安葬于一座为纪念英勇游击队员而建的陵墓之中。
我在古巴革命五十周年之际修订了这本书。如今,切的脸和名字被印在滑雪板、手表,以及数百万件T恤上。但是,被神化和商品化的切究竟代表着什么?再度风靡的切·格瓦拉在许多方面都像电子游戏中的虚拟英雄一样不真实。真实的切·格瓦拉去世时只有39岁,他既被奉为圣徒,又被视作妖魔。但无论哪种评价,都无法定义完整的切·格瓦拉。
(作者为美国著名传记作家、调查记者)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乔恩·李·安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