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孙琳
记忆里的月光,总爱往我家厨房跑。
那时候我家的厨房,是间不足6平方米的小偏房,水泥地被岁月浸得发乌,墙皮斑驳,唯有那口黑铁锅,被母亲的手擦得锃亮,像一面能照见人影的镜子。幼小的我和姐姐、弟弟,常常挤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的手,看她变戏法似的把寻常食材变成珍馐。
母亲每天的忙碌,是从凌晨4点的月光里开始的。
我总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母亲轻手轻脚拉开卧室木门,生怕惊扰了我们。我披衣起身,趴在厨房门口的窗台上,就能看见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灶台上,母亲的身影嵌在光里,微微佝偻着。她先把昨夜的灶火重新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早上的饭,母亲从不肯敷衍。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在石磨里碾磨成细腻的豆浆,她守在锅边,用勺子慢慢撇去浮沫,豆浆的香气便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我们肚子咕咕叫。有时候是菜盒子,她把白菜、粉条、豆腐切碎,拌上香油和盐,擀好的面皮裹着满满的馅,在鏊子上被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能掉一地渣。更多时候是杂粮粥,小米、红豆、绿豆、花生,她前一晚就淘洗干净,放在灶上慢炖,清晨掀开锅盖时,粥香混着水汽,能飘出半条街。
那时候我总觉得,母亲是有魔法的。
同样的土豆,她能切成细丝,用醋一拌,酸脆爽口;也能切成滚刀块,炖得软烂,浇在米饭上,连吃三碗都不够。萝卜在她手里,能变成甜滋滋的萝卜干,也能做成鲜美的萝卜丸子。最让我们惊喜的,是她偶尔做的糖糕。她把白糖和红小豆泥拌成馅,裹在发酵好的面团里,下油锅炸得金黄,咬开的瞬间,滚烫的糖汁流出来,我们一边吸溜着嘴,一边把手指上的糖舔得干干净净。
母亲的忙碌,常常持续到深夜。
等我们都睡下了,她还在厨房里收拾。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背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有时候是在缝补我们磨破的衣服,更多时候,是在为第二天的饭食做准备。她会把新鲜的蔬菜择好,把肉切成小块,把米淘洗干净,放在盆里泡着。我偶尔起夜,总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有一次,我在晨曦中醒来,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推开门,见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碗,往锅里倒着什么。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咳嗽声断断续续,却还是坚持着,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放在灶台上。那是一碗鸡蛋羹,上面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醒了?”母亲转过身,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我接过碗,眼泪忍不住流下来。那碗鸡蛋羹,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后来,我们逐渐长大,离开了家。
弟弟去了南方,姐姐嫁到了外地,我也在城里安了家。母亲却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她先是帮弟弟带孩子,后来又帮姐姐带,等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她又回到老家,守着那间老厨房。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推开家门,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像一尊雕像。她的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锅里炖着排骨,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回来了?”母亲转过身,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快坐,饭马上就好。”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她的手,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皮一样。那双手,曾经为我们做过无数顿饭,曾经为我们缝过无数件衣服,曾经为我们擦过无数次眼泪。
“妈,别忙了,歇会儿吧。”我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不累。”母亲笑着说,“你们回来了,妈高兴。”
那天晚上,月光又照进了厨房。我坐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们总盼着长大,总想着离开家。可真正离开了,才发现,最牵挂的,还是家里的那口灶台,还是母亲做的饭,还是那照在灶台上的月光。
月光下,母亲的身影依旧忙碌。她的一生,似乎都在灶台上忙碌,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那月光,也似乎永远停留在灶台上,见证着母亲的辛劳,见证着我们的成长。
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每当月光照进厨房,我都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想起那碗带着温度的鸡蛋羹。我知道,那月光,是母亲的爱,是我们家的根,它会一直照在我们心里,温暖着我们,指引着我们。
灶台上的月光,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它像一条线,把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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