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雪波 拉萨报道

见到曲加的时候，这位33岁的藏族唐卡画师正在画室里伏在案前，手中的毛笔蘸着釉上彩料，在一块瓷板上细细勾勒。窗外是高原特有的湛蓝天空，室内很静，只有挪动椅子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幅正在创作的瓷板唐卡，已经画了3个多月。按照曲加的估计，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完成。“尺寸大、复杂程度高的作品，一年只能出一两个。”他直起身，端详着眼前的画作，语气平淡、笃定。

几年前，曲加历时8个多月创作的《绿度母》瓷板唐卡，在成都的一场拍卖会上以200万元成交。也是那一次，这个从昌都牧区走出的孩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的画笔正在一笔一画地改写人生。

在过去，西藏唐卡画师大多散落乡野，空有一身技艺却难觅出路。而近10年间，西藏文化产业增加值连年攀升，非物质文化遗产正从“深藏”走向“出圈”。从牧区走出的曲加，正踩在这场跨越的节点上——他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更是西藏文化产业从“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胜势”的鲜活注脚。

从牧区到瓷都：一门技艺的淬炼

曲加的唐卡之路，始于9岁。

他的老家在昌都市卡若区拉多乡，那里是典型的半农半牧区。曲加小时候就喜欢随手画画，这份与生俱来的兴趣让他9岁便开始跟着老家的唐卡画师系统学习传统唐卡绘画。“跟着师傅学了3年左右，但传统唐卡的学习是很漫长的，有的人可能要学十几年甚至20年。”曲加回忆道。

为了接受更系统的教育，19岁那年，曲加进入昌都市职业技术学校唐卡专业学习白描，之后又考入西藏职业技术学院，用3年时间专攻上色和色彩。从9岁拜师到25岁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他在唐卡绘画这条路上已经走了16年。“在学校正规学习了6年，加上跟师傅学的那几年，算下来有9年多的系统学习时间。”

2018年，曲加以实习生身份进入西藏城发莲华之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一年后正式留任，成为一名陶瓷画师。从布面唐卡到瓷板唐卡，从传统水料到釉上油料，他的技艺在不断突破中接受着全新的考验。

“釉面太光滑了，不像传统画布。”曲加解释在瓷板上画唐卡的难点，“画线条容易画偏，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准，画错了就改不了。”

刚到公司时，曲加在釉面上画线条遇到了很大困难。公司领导看出了问题，决定派他去景德镇学习。

2023年，曲加在景德镇跟随当地师傅，用一年时间系统学习了釉上新彩、粉彩和釉下青花等陶瓷绘画工艺。“景德镇很多师傅有自己的作坊，我就跟着他们学，边看边练。”学成归来后，曲加明显感觉到技艺提升。“按照他们的技法学了以后，回来就简单多了，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他掌握了油料的特性，线条在光滑釉面上变得流畅而精准，色彩也更加丰富饱满。

如今，曲加的作品以瓷板唐卡为主，也有立体的瓶、盘、杯等器皿。“立体的难度更高。瓶子凹凸不平，打稿不好打，要根据器型设计图案。”

在他看来，最难的不是技巧本身，而是静下心来。“画传统唐卡，一天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很多人从小没有天赋，或者对传统唐卡没有足够的兴趣，就坚持不下来。”

正是这份静心与坚持，让曲加的作品在众多唐卡中脱颖而出。那幅拍出了200万元高价的《绿度母》，他画了8个多月，“画出来的效果跟其他作品很不一样”。

从画师到师傅：每年带出二三十个徒弟

曲加现在的身份，不只是一名画师，更是一位老师。

“从2023年开始，每年都会带二三十个学生。从基础开始，教他们陶瓷绘画。”曲加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各个民族，但大部分是从牧区或农区而来。这些年轻人中，有些在初中或高中时就接触过唐卡，对这门技艺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们学得很快。”曲加语气中带着欣慰，“毕业以后，有些人自己有想法往这方面发展，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好机会。”每月五六十节课的教学任务并不轻松，但曲加认为值得。他自己就是从牧区走出来的，深知一门手艺可以给一个年轻人、一个家庭带来怎样的改变。

“公司采取师傅带徒弟的形式。我自己画东西，平时给学生指导。”曲加说。

公司领导对他很器重。那幅200万元的作品拍卖后，公司奖励了他一辆30多万元的车。“回来之后给我买了一辆车。”曲加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点成就感，毕竟我在这个专业领域努力了好几年。”

除了日常教学，曲加还多次随公司参加广州广交会、上海进博会、中国品牌日等大型展会，在现场作画。“到了广州，觉得我们的民族传统文化很伟大，特别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他回忆当时的情景，“当地人看我画画，都很惊讶。”

这种惊讶，既源于唐卡艺术本身的美学震撼，也源于一种文化穿越——藏民族的绘画传统与景德镇的陶瓷工艺，这两种跨越千年的技艺，在曲加手中完成了融合。这是西藏文化产业发展的一个缩影，也是非遗活态传承的生动样本。

从温饱到小康：一个人的跨越与一个家庭的变迁

曲加现在每个月固定工资在1万元以上，加上作品销售的提成，在拉萨属于中高收入水平。

但对他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收入数字本身，而是这数字背后所承载的生活方式的改变。“最主要的是，父母已经接到拉萨来了。”曲加说，“他们已经不再放牛，也不用种田，开始享受新的生活。”

对两位老人来说，这意味着生活压力的彻底解除。从半农半牧的艰辛劳作，到城市里安享晚年，这个跨越是一支画笔带来的。

曲加自己在拉萨买了房，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老大是4岁的男孩，老二是未满1岁的女孩。周末休息时，他会带着妻子和孩子去拉萨市区逛街。他的哥哥和弟弟也都学了手艺——两人都是藏医，在拉萨开了自己的诊所。

曲加的作品现在主要是出口，卖到各个地方。“景德镇现在也开始有少数人画陶瓷唐卡。”曲加说，“但他们画出来的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风格不同。”

在他看来，唐卡的根在西藏，在《度量经》的严格比例里，在矿物颜料的天然色泽里，在画师日复一日的静心修炼里。离开了这片土壤，技术再精湛，味道也不一样。

曲加对未来没有太多宏大的规划。“目前最主要的就是想把陶瓷唐卡做好，做得越来越好。”如果遇到陶瓷工艺方面的问题，他还会再去景德镇，“每年都要过去看看”。

至于两个孩子长大后要不要学唐卡，曲加觉得“主要看他们有没有兴趣，尊重个人意愿”。

这份淡然，或许正是曲加从这门技艺中获得的最大财富——唐卡教会他的，不仅是精准的线条和饱满的色彩，更是一种“静下心来”的能力。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能静下心来，一笔一画地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

从昌都牧区的孩子，到拉萨城里的陶瓷画师；从9岁时在草稿纸上随意涂画，到作品拍出200万元的高价，曲加用了24年。

这24年，是一个人的成长史，也是一门技艺的传承史，更是一个地区的变迁史。在西藏，像曲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只是画笔，更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票。而这张门票，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