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闺蜜已在夜宵摊催了两次,我给刘总打电话请假后,正要提前打烊,一个假小子匆匆进店,说要买假发。
假小子面容姣好,身材高挑,如果不是肩上挂着红色挎包,以及那傲人的身材,极可能让人误以为是个男人。顾客是上帝。我只好迎上去:“欢迎光临!”
假小子见我拿着电动门遥控钥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要下班了吧?”
“这边请!”我将她带到女性假发选配区,也懒得费口舌推荐。
女性假发选配区共四排展示柜,假小子在中年柜前徘徊,不时从发架上取下假发,长的、短的、黑的、黄的,估计是给长辈买吧。我心里想。
我急着下班,忙问:“多大年纪?”
“先看看。”
想配假发的人,一般都要亲自试戴,替人做主,基本上做不成买卖。见假小子不爽快,我上前取下标价4000元的半披肩:“这个显年轻。”
“是吗?”她模棱两可地应付了一句后,取下旁边标价1200元的筒子卷,“这个打折吗?”
“全场九折。”好的不选,专挑便宜的。我没正眼瞧她,“送长辈还是选质量好的。”
“不送人,我自己买。”
自己买?我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她的学生头,头发乌黑浓密,要是蓄起来,绝对“黑长直”。我抱怨道:“你头发好好的,为什么买假发?”
“有急用。”
假小子戴上这个筒子卷,看上去起码老了十岁,我顿时警觉起来,莫非是别有用途?就在她准备扫码付款时,我灵机一动,故意关掉收款机,通知住在附近的刘总过来现场验账,并设法让她靠近监控摄像头,好留下证据。
三分钟后,刘总赶到店里,急切地问:“机器好好的,怎么会坏呢?”
我使了个眼色:“你上电脑查查呀!”
刘总一头雾水,坐在电脑前,打开管理系统,假小子突然问:“这不是十二床家属吗?”
“你是?”刘总显然不认识假小子。
“我是吴医生呀!”假小子甩甩头,仿佛在甩披肩秀发,然后关切地问,“对了,刘老师拿到退休工资了吧?”
“真是吴医生,怎么变得这么年轻啊!”可能是听到退休工资,刘总对假小子自称吴医生毫不怀疑,并吩咐我赶紧去倒水。
假小子口中说的刘老师,就是刘总的爸爸,我喊他刘爷爷。刘爷爷是中学老师,去年五月满六十岁,因渐进式退休政策,延迟两个月办手续,不料六月份查出甲状腺肿瘤,在市医院做了切除术,除颈部留疤之外,吃喝玩乐都不影响。他曾在店里多次闲聊手术历险记,说术前得知是年轻女医生主刀,他坚持换成另一位男医生,要不然,交了那么多年的社保,可能退休工资都拿不到。看来眼前的假小子,就是刘爷爷换掉的女医生。
我将倒好的温开水递过去:“喝点水。”
她将筒子卷放回发架,接过水杯:“谢谢!”
“吴医生,给谁买假发呀?”刘总问。
“我自己。”假小子放下水杯,从挎包里掏出齐耳假发,戴在头上,笑着问,“现在认得不?”
“对对对,记得去年我爸住院时,就是这样子。”如梦初醒的刘总,不明所以地问,“戴这个假发,看起来反而大好几岁,吴医生干嘛不自己蓄发呢?”
“我以前的头发这么长——”假小子用右手在后腰一比划,黯然神伤地说,“后来剪了。”
我惋惜不已:“干嘛剪掉呀?”
“不剪,怎么戴假发?”假小子无奈地笑笑,取下齐耳假发塞回挎包,再转向刘总自嘲道,“虽然成熟好几岁,去年刘老师还是不相信我呀!”
“哦,就为这个呀!”刘总恍然大悟。
“我是外科主任,明天早上要与一位乳腺癌患者家属做术前沟通,床位医生反映,人家要老专家主刀。”假小子指指筒子卷假发,“这个好,看上去起码成熟十岁。患者信任,是手术成功的第一步。”
“不好意思,当时你们去查房,我爸以为你是男医生带的研究生。”刘总脸颊泛红。
“你们还好,起码没把我当护士。”
刘总取下筒子卷,装进购物袋,递给吴医生:“去年我爸多亏你们,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不行!不行!”假小子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我要拿了这个,就拿不稳手术刀。”
我小声跟刘总嘀咕:“要不,打七折?”
“好,打七折。”七折是成本价,刘总很爽快。
假小子拿起购物袋,神秘兮兮地说:“去年给刘老师主刀的其实还是我,那个男医生是县里派来进修的,只能做助手。”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刘总挠挠头。
“其实,我年龄不小,博士毕业加上两年规培,上班就三十多岁了,二宝都上大班了。”假小子将手机对着墙上的二维码,笑着问我,“是扫这个吧?”
我偷偷打开了收款机:“您给840元就行。”
“微信收款1080元。”刘总听完语音提示,默算后才反应过来,吴医生还是按九折付了款。待我俩追到门外,她早已融入行色匆匆的人流。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