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虎
清晨,我如往常一般走向阳台,为那株“朱墨双辉”月季浇水。这月季是我精心寻来的名品,为了它,我搜罗疏松肥沃的腐殖土,定时施肥、浇水,只盼它绽放出丝绒般红得沉郁且隐隐泛着墨色光泽的花朵。
俯身之际,我却猛地愣住。宽厚的陶盆边沿,斜刺里探出一丛陌生的绿意。它不像寻常杂草那般柔弱,反倒透着一股泼天的野性——茎秆如袖珍苇秆,挺拔坚韧,恰似练武之人绷直的脊梁;心状叶片舒展昂扬,精气神十足,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近身搏杀;梢头攒着十几朵米粒大小的白花,错落有致,如夜空中洒落的碎星,安静偎在月季绯红的骨朵旁,怯生生的,却满是鲜活。
“哟,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我忍不住轻笑,越看越觉有趣。这小家伙模样几分像野芹,又依稀是儿时山径边见过的野葡萄,浑身上下漾着乡野特有的蓬勃生机。指尖刚要触碰那翠嫩的叶片,身后传来爱人的声音:“快拔了吧,随风飘来的野草,净抢月季的养分,白白占了地方。”
爱人所言在理,这陶盆、盆土与窗台的暖阳,本就是为月季量身打造。可我却收回手,轻声道:“再瞧瞧呗。你看它长得多精神,跟月季挤在一起,平添几分热闹,也挺好。”
独立阳台前,目光逡巡。这野花半点不客气,根系想必早已悄悄扎进盆土深处,与月季的根须缠缠绕绕、难解难分。它自顾自生长得理直气壮,倒像这方寸盆土的主人,反倒衬得我们悉心呵护的月季,成了拘谨的前堂客。
我的童年在武山县一个小村庄度过。不大的院子被父亲打理得很齐整,母亲栽种的花虽不名贵,却修剪得横平竖直、井然有序。那些从砖缝、墙角倔强钻出的野草,总逃不过母亲的铲子——仿佛它们的破土而出,本就是对那些栽种的花朵的冒犯。
儿时习武,父亲总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时只懂硬练拳脚,此刻望着花与草才恍然:刚劲的冲拳需配灵活的腰身,凌厉的劈掌要含卸力的巧劲,正如月季的娇贵需借野花的坚韧,这便是武道里的“共生”——无刚不立,无柔不活。
我又想起这月季本身,最初不过是山野间带刺的灌木,开着单薄的小粉花,花期短促、模样寻常。是千百年来那些“不安分”的园丁,不满足于它“本该如此”的模样,大胆引种、代代选育,才让它幻化出如今的瑰丽。这般想来,最初那场打破常规的引种,何尝不是一场共生?
时光流转,我忽然惊觉,在细碎白色野花的映衬下,月季的绯红蓓蕾褪去了孤高自傲,颜色愈发柔和鲜亮,透着水润娇艳。它们一高一低、一秾丽一清雅、一矜持一洒脱,相映成趣。
本想种花,意外长草,可这何尝不是别样收获?我们总想着给人生画一张精密图纸,却忘了它更该是一方留有余地的画布。接纳意外、安然共生,不是妥协,而是在已知里为自己开一扇窗,让旷野的风、新生的光涌进来,撞出无限可能。
我决计让这株野花与月季一同生长。午后微风拂过窗台,野草白花与月季蓓蕾在光影里相依摇曳,仿佛在低声絮语。泡上一壶古树白茶,指尖触到习武多年的老茧,忽然明白:武者的时代哲思,恰藏在这共生之中——守传统武道的“月季之正”,纳时代变化的“野花之奇”,刚柔相济,守正创新。我望着花与草,心中豁然:最好的共生,是在自己的赛道上守住根本、接纳意外,活成既有锋芒又有温度的模样,正如武道所求,亦如人生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