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下午,考研教育界知名网红、企业家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不幸离世。翻阅他生前的微博,“我好累”是高频词。为了应对长期超负荷的工作,他不仅经常熬夜、饮食混乱,还一直试图通过高强度的跑步来维持精力,频繁参加马拉松比赛。在离世之前,他每天奔跑六七公里。2023年,他曾因心肌缺血被强制住院。
心源性猝死究竟是什么?它和冠心病、心肌梗死是什么关系?长期劳累、熬夜、饮食不规律、马拉松等因素,到底是病因还是诱因?为什么有的人平时看上去很健康,却还是会突然倒下?针对这些问题,澎湃科技专访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葛恒,深入解读心源性猝死的发病机制与预防建议。
【对话】
心脏异常是主因
澎湃科技:从医学角度讲,什么是“心源性猝死”?它发生时,心脏究竟经历了什么?
葛恒(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猝死通常发生得极快,很多时候患者到了医院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如果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往往会推测这大概率是心源性猝死。美国有尸检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猝死患者中,有八成到九成最终被证实是心脏出了问题。
心源性猝死不是一种单一疾病,而是多种心脏问题共同指向的一个最终结果。直接导致心源性猝死的心脏问题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心脏血管的瞬间堵塞,比如冠状动脉里的斑块突然破裂,形成了血栓,把大血管彻底堵死,这就类似于心肌梗死。另一类是恶性心律失常。老百姓常说猝死是“心脏停跳了”,但实际上,心脏在那一刻往往并没有完全静止,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异常跳动,比如发生了心室颤动(室颤)。
由于跳得太快太乱,心脏失去了有效收缩和泵血的功能,相当于在做无效的“颤抖”。一旦心脏停止向大脑和全身供血,患者在几秒钟内就会失去意识,几分钟内就会走向死亡。
澎湃科技:这种灾难性的后果在发生前,身体会有预警信号吗?为什么有些患者平时的体检和心超完全正常,依然会遭遇不幸?
葛恒:预警信号的有无,取决于患者本身的病理基础。如果患者本身有冠脉狭窄,在血管斑块发生小破裂时,他可能会感到胸闷难受,这就是一种预兆,但由于血管没有完全堵死,很多人容易忽视它。如果患者存在心律失常的隐患,可能会频繁出现早搏,感觉心慌。
确实也存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但我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健康的。有些人的心脏从宏观结构上看完全正常,做心电图、心脏超声也查不出缺血或病变,但他们心脏细胞内部的离子通道(控制心脏电生理活动的微观结构)可能存在异常。这种微观层面的“电路”问题,常规体检甚至医院的常规检查都无法捕捉。从微观层面来说,他们其实已经处于“不正常”的状态,只是受限于当前的技术手段,我们没能提前发现。这正是心源性猝死令人防不胜防的原因之一。
致命的诱因:交感风暴
澎湃科技:很多人将张雪峰的离世归咎于他长期熬夜、高负荷工作以及吃外卖等不良习惯。这些生活方式和心脏病变之间是什么关系?
葛恒:大多数疾病都有一个“本体”和一个“诱因”。也就是说,它首先得有一个容易出问题的基础,比如基因和基础疾病,然后外界刺激把它触发了。没有那个基础,再怎么刺激,未必就会出大问题。但如果那个基础已经存在了,外界一推,就可能出事。
如果一个人的基因很好,心血管非常健康,就像一堵很厚的墙,你怎么踢都不会倒。但如果本身存在病理基础,比如血管壁已经变薄、有斑块,或者存在微观的电生理异常,那就必须格外爱惜身体。
澎湃科技:熬夜和高负荷工作具体是如何影响心脏的?为什么有些精英人士宣称每天只睡四小时,依然看起来很有活力?
葛恒: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机制,叫“交感风暴”。人体内有一套我们自己无法用意念控制的自主神经系统,分为交感神经和迷走神经。交感神经就像人体的“油门”,负责让我们兴奋、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以应对危险和压力。迷走神经就像“刹车”,负责让我们安静休息。
当我们熬夜、睡眠严重不足时,机体本该处于休息状态,但长期缺觉会导致交感神经极度兴奋,分泌大量的儿茶酚胺类物质,如同一场风暴。这种状态不仅会直接诱发恶性心律失常,还会导致心跳显著加快、血压飙升。血管里的血流冲击力一旦剧增,原本潜伏在血管壁上的斑块就极易被冲破,进而形成血栓堵死血管。
至于那些说自己每天只睡四小时还精力充沛的人,一方面可能是极少数人确实携带有特殊的短睡眠基因。另一方面,看起来脸色好不代表心脏结构没有受损。很多人靠喝红牛、灌高浓度咖啡来强行“续命”,这其实是在人为制造交感神经的极度兴奋。机体明明已经极度疲劳需要休息,你还用大量的咖啡因去鞭打它,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加速身体走向崩溃。
澎湃科技:那像吃外卖、饮食混乱这类生活方式,会导致猝死吗?
葛恒:饮食更多是一个长期过程。不是说今天吃了一顿外卖,晚上就猝死了,这种情况非常少。但长期高盐、高油、高糖、营养结构不合理,可能会带来高血压、糖尿病、肥胖、血脂异常。这些都会一步步改变心脏和血管的状态。比如高血压会让心脏增厚,心肌里出现纤维化。糖尿病会让微循环、血管内皮出问题。这些都会增加心源性猝死的风险。
运动不一定对身体有益
澎湃科技:如今马拉松等长跑运动越来越流行,不少人认为它不仅能增强心肺功能,也代表一种自律的生活习惯。张雪峰在一个月内跑了六七十公里,还经常参加马拉松。我们该如何理解这种高强度运动的好处与风险?
葛恒:其实心血管医生一般是不主张普通中年人突然去跑马拉松,甚至不建议进行十公里以上长跑。
我们在运动前必须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心脏结构和功能必须是正常的。在身体极度疲劳、连续熬夜的情况下再去高强度运动,这是最危险的。机体在呼喊着需要休息,你却强制驱动它去超负荷工作,交感神经被推向兴奋的极致,身体迟早会给你颜色看。
此外,长期的超负荷长跑会对心脏结构产生实质性的负面影响。就像练举重会让手臂肌肉变粗一样,长期的高强度心脏做功会导致心肌肥厚。过去人们以为运动员的心肌肥厚是身体强壮的表现,但现在的医学文献明确指出,左心室肥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它会导致心脏舒张功能变差、心肌内部发生纤维化,并大大增加恶性心律失常的风险。一旦心肌因为过度负荷而发生肥厚定型,是很难再缩回去的。
澎湃科技:但很多人表示,跑步突破极限后会感到极大的快感和放松,这难道不是身体在反馈正向的信号吗?
葛恒:这种所谓的快感主要来源于心理层面挑战自我、克服困难后产生的成就感,并不代表你的内脏感到舒适、对身体有益。
人在临死前也会分泌多巴胺,但这绝不意味着临死的人是开心的。你的大脑在享受征服马拉松的快感,但你的身体、你的心脏此时可能正在痛苦地挣扎。对于普通人来说,适当的、循序渐进的有氧运动确实有益健康,但一旦超出身体承受的阈值,把竞技体育的强度强加给没有经过专业评估的身体,就是在透支生命。
现在专业运动员参加马拉松、高原训练、极限项目,都要做系统评估,包括心肺功能测试,因为主观感觉并不可靠。安全运动的一个粗略经验公式是:运动时的最高心率不应超过“(220-年龄)乘以0.85”。同时,运动高峰时的收缩压也不应超过160到180。
学习心肺复苏能救命
澎湃科技:心源性猝死发生后的黄金抢救时间非常短暂,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应当如何施救?
葛恒:如果是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的心跳骤停,黄金抢救时间其实只有3到5分钟,我们最希望是在3分钟之内进行干预。一旦脑部缺血超过这个时间,就会发生不可逆的脑死亡,那时候再怎么抢救也没有用了。所以,指望患者发病后等救护车送到医院再施救,往往是来不及的。
普通人遇到有人突然倒地,首先要判断他是否意识丧失、脉搏消失。如果确认,必须立刻让周围人拨打120并去寻找AED(自动体外除颤器),同时自己立刻开始心肺复苏(CPR)。持续的按压可以维持微弱的脑供血,拖延脑死亡的时间,有时按压产生的微弱电流甚至能起到一定的复跳作用。
但最有效的救命神器依然是AED。现在上海等城市的地铁、学校、办公楼等公共场所已经大量普及了AED。很多人不敢用,怕把人电出毛病,承担法律责任。其实完全不用担心,AED是“傻瓜式”操作,贴片贴上后机器会自动检测患者的心律。如果患者的心脏不需要除颤,机器是绝对不会放电的。
澎湃科技:一般人家里应该配备AED吗?
葛恒:对大多数家庭来说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总体上,猝死在普通家庭中的发生率还是低的。但公司等场所里还是应该配备一些的。
比起设备,学习心肺复苏急救技能可能更重要。现在各大医院都有培训课程,费用也不高。单位里、社区里、学校里,都应该有人学过。你学过一次,关键时刻可能就真的能救一条命。
澎湃科技:最后,您对心源性猝死的高危人群和一般人有什么建议?
葛恒:最高危的人群无疑是已经存在心脏结构异常、有左心室肥厚、有过心律失常病史,以及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基础疾病的人。对于40岁以上的人群,建议在常规体检中加入心脏超声、24小时动态心电图,甚至冠脉CT的筛查,及早发现隐患。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我的建议就是“不要作死”。如果没有军人戍边、消防员救火、医生在手术台上抢救病人那样关乎生死和国家大义的特殊情况,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拼上性命去熬夜。很多人所谓的“停不下来”,无非是舍不得眼前的名和利,或者单纯是为了晚上多刷几个小时的手机。
我始终有一个观点,良好的休息是我们身体的“温饱”,而锻炼身体只是一种“奢侈品”。你必须先通过充足的睡眠解决身体的温饱问题,在这个基础上再去适当锻炼,才能锦上添花。如果你连觉都没睡够,饿着肚子去硬塞补药、去跑马拉松,那一定会出大问题。
命是你自己的,面对生活的重压,学会适时停下来,才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大的负责。
澎湃新闻记者 季敬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