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克洛德·布洛涅

　　《单身的历史》 让-克洛德·布洛涅 著 黄欣桐 庾看 译 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了很多孩子。”在传统童话中，创作者总是以婚姻为故事结局画上句点。而这看似简单的语句，不免充满着陈词滥调。只有不幸的人才有故事，而只要一说“获得了幸福”，故事也就画上了完满的句号。幸福似乎总是与婚姻有关，单身则往往被视作通往婚姻的过渡阶段。

　　不过，对于《小拇指》那样的故事，则另当别论。这类在童话故事中经久不衰的老套情节，以一种感人的童真，展现了从一开始就在各类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的事实：无论在爱情小说、戏剧、诗歌，还是歌剧中，被搬上舞台的单身者故事，远比结婚者要多。

　　诚然，在某些动物中也可观察到配偶现象，它们当中那些未能找到配偶的自然要承受孤独。然而，将婚姻或单身的观念用在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物种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从定义上讲，婚姻一词意味着配偶关系的正式确立，而单身则要接受或自愿承担孤独。二者的对立是人类独有的意识现象，单身者与自然界中的孤狼有着本质区别。与婚姻的历史一样，单身的历史同样也是专属于人类的历史。

　　若生殖行为就是为了确保种族繁衍，实现肉体延续，那么有关灵魂、精神层面的人类意识，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事实上，正是人类渴望意识在肉体消逝后仍得以延续，才不断强化代际联结。姓氏传承、财产继承、先祖崇拜成为主要途径，而婚姻成了这一切的前提。

　　在近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中，“自由”成了关键词。精神自由意味挣脱传统束缚、实现心灵解脱，强调解放思想与道德观念。值得一提的是，“未婚”一词直到18世纪才出现，且一直意味着“自由”。法国作家尚福尔描述道,一个已过了风流年纪的男人高傲表示，“有两件事情曾让我爱得发疯——女人和单身。我已经失去了前一种激情，但我要守住后一个。”自由有太多方式，对很多人而言，最简单的便是摆脱婚姻家庭的束缚。

　　随着时代发展，个体的社会地位，尤其是女性的社会地位，不再取决于婚姻状况，而是更与职业相关。与此同时，家庭的概念也发生了变化，“暂时单身”成为社会常态：年轻人离开原生家庭，不再是为了步入婚姻，甚至不是为了试婚，而是为了独自生活。

　　50年前，人们的生活轨迹是从原生家庭直接进入婚姻家庭；20年前，婚前长期同居成为普遍现象；如今，越来越多情侣选择在同居前保留各自住所，开启“试同居”模式。这一现象早已不再边缘化，数据显示，16%的情侣关系以这种形式展开，统计领域也不得不创造“未同居情侣（CNC）”的概念来界定这一群体。

　　作家贝纳尔·韦尔贝48岁时公开宣称自己的单身状态：“我有一位女性伴侣，但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因此我们不需要每天争论各自的领土。”演员皮埃尔·阿迪提与埃夫利娜·布伊也选择“同楼层分居”的生活方式。这种“有人陪伴的自主生活”，超越了传统单身或自由结合的模式，成为婚姻生活的全新替代方案。“自由选择的情感生活”兼顾了婚姻的陪伴感与单身的自由度，在社会学家眼中，是未来社会情感关系发展的重要方向。

　　粗浅来看，单身史似乎呈现一种奇特的重复性：单身现象的成因、社会对单身的偏见与指责，仿佛是每个世纪循环上演的戏码。但深入探究便会发现，真正发生深刻变革的，是支撑这些社会言论的思想观念，以及更高层面上社会意识的逐渐觉醒。

　　单身的定义与相关表述，随着社会新的需求出现不断调整。古罗马奥古斯都时期，法律曾因重视传宗接代，惩罚无子嗣夫妻（orbi），如今这类指代词汇早已消失；当今社会更关注情感关系中的个体困境，“单亲父母”这一原本属于婚姻框架内的少数群体，也被纳入“单身”的概念范畴。与之相反，拥有伴侣但选择同居、自由结合的人群，不再被归为单身群体。传统婚姻状况划分标准，早已无法适配现代社会的多元形态，“独居者”“独行者”“单身独居者”等新词汇不断涌现，却未能得到普遍使用。现有的统计工具也无法覆盖“暂时单身”“季节性单身”“未同居情侣”等新兴现象。因此，结合社会变革，重新审视并定义“单身”成为当下亟待解决的课题。

　　我们每个人都深受层层累积在自己身上的文化影响，并在个体无意识的情况下支配着我们的认知、选择和生活方式。因此不断演变的“单身”概念，并非单纯的行为模式变化，而是人类对自身承载的文化历史逐渐且必然的意识觉醒。（作者为历史学家、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