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在元宵节的欢腾声中收尾。顾禄《清嘉录》记元宵,“比户以锣鼓铙钹,敲击成文,谓之闹元宵”。正月十五前后,舞龙舞狮闹得喜庆,猜谜赏灯闹得雅致,社火巡游闹得欢腾。这“闹”字,说来寻常,细想却有意思——中国人过节,清明要“祭”,端午要“敬”,中秋要“守”,春节要“庆”,元宵却要“闹”。这闹,不是无端的喧嚣,要“敲击成文”,是农耕文明留下的精神密码,是岁月流转中积攒的生活智慧。
元宵闹的是时节。农历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恰是立春已过、惊蛰未至的时候。地气正在回升,农人即将告别冬日的闲散,走向春耕的忙碌。在这个承前启后的节点上,“闹”成了最好的身心调适。“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整个冬天都在“藏”,到了这时,就该“发”出来。于是,人们敲起锣鼓、舞起龙灯,用喧天的声响唤醒沉睡的土地,也唤醒自己的精气神。锣鼓是必需品,不够用时,连铁罐也要敲起来——湖北孝感就有“正月半,敲铁罐”的俗语。这声响里,有对冬藏的告别,更有对春耕的期许。闹过了,心气儿提起来了,一年的劳作也就开始了。
元宵还闹生活智慧。中国人的生活哲学,往往藏在节日的细节里,在吃、玩、乐之间,传递着朴素而温暖的人情世故。元宵节,北方“滚”元宵,南方“包”汤圆,叫法不同,心意相通,是团圆的象征,也是圆满的期许。元宵节的街巷,还是一场盛大的民间艺术展演。北方的社火队伍浩浩荡荡,踩高跷的人身着戏服,三五米高的木跷踩在脚下,形式花样百出;南方的舞龙同样热闹,敲锣的、打鼓的、舞龙的、围观的,人人脸上带着笑,户户门口挂着灯,邻里乡情便在这锣鼓喧天里更紧密了。元宵节独有的雅趣,灯谜有“二十四格”,会意格、谐声格、增损格……猜谜的人从字里行间寻出奥妙,猜中了,揭下谜笺,领取小奖品,猜不中,便听旁人解说,同样快活。
元宵更闹传承。传统节日不是书本里的条条框框,而是在一系列热闹中产生的。元宵节的“闹”,恰恰是这些活动得以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长辈带着孩子扎花灯,师傅领着徒弟舞龙狮,一招一式,口耳相传。高跷、旱船、秧歌,哪一样不是在年复一年的“闹”中传下来的?闹着闹着,凑热闹的人也看明白了,揣摩透了便成了“闹”的人。这“闹”,是民俗传承最自然、最有效的途径。元宵传承千年,正因它扎在百姓的生活里,扎在农耕文明的节律里,扎在中华民族对天地人伦的理解里。
闹元宵,闹的是灯火,更是心气。在锣鼓喧天里送走旧年,在灯火璀璨里迎接春耕,这一场跨越千年的热闹,在代代相传中,成为不褪色的文化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