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和伊朗在第三次间接核谈判中未达成协议,中东局势已呈现出高度紧张态势。
据新华社报道,据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27日消息,美国国务院当天下令驻以色列使团非紧急必要人员及其家属撤离以色列。另据多家以媒体报道,美国驻以大使迈克·赫卡比当天表示,如要离开以色列,务必“今天离开”。
另据路透社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消息,美军“福特”号航母27日已抵达以色列,这意味着美军在中东地区同时部署了“福特”号和“林肯”号两艘航母。央视新闻报道称,约20架美军加油机于当地时间26日晚抵达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
鉴于伊朗当前安全形势,中国外交部和中国驻伊朗使领馆27日提醒中国公民暂勿前往伊朗,在当地中国公民加强安全防范,尽快撤离。
26日,美国与伊朗第三轮间接谈判结束,未达成任何协议。尽管有报道称,伊朗方面、斡旋方阿曼和美国官员对谈判成果作出了积极表态,美伊代表各自向本国政府汇报后将尽快恢复谈判,“技术层面的讨论”将于下周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行,但与此同时,美军在中东地区级别最高的军事指挥官、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上将当天向特朗普汇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选项,这是自去年12月伊朗危机升级以来,库珀首次向特朗普作相关简报。
局势前景难料。美国/中东项目(US/Middle East Project)智库负责人,曾担任以色列前总理拉宾和巴拉克时期巴以和谈代表、以色列总理办公室高级顾问的丹尼尔·利维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美国参与近期的谈判是为了让袭击看起来更具正当性。他尤其强调了以色列在推动特朗普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上的突出作用:以色列有意将谈判的底线设定在一个无法达成的水平上,试图羞辱并激怒伊朗。它希望伊朗陷入内部崩溃的境地,以便自己能够在该地区实现自身的统治利益。“总的来说,以色列希望美国继续深度介入该地区事务,并且会利用一切可用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
在目前美国军事力量部署正在逐步完成的情况下,“来自以色列和政府内部其他势力的推动开始发挥作用:既然一切都已经部署到位,如果伊朗人在谈判中不让步,就应该动用武力;或者有选择性地使用武力,通过军事手段拦截船只,封锁伊朗的某些选项。而这种挑衅行为极有可能演变成冲突并导致局势升级。”利维说。
美国人可能采用外交手段进行欺骗
澎湃新闻:美国与伊朗的谈判是否有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美国究竟想要什么?若美伊可以在核谈判上取得突破,特朗普是否会满足于一个符合其要求的“核协议”,从而单方面宣布“胜利”?
利维:仍有可能达成一项协商协议。首先,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在特朗普执政期间,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称为协议或胜利。事实情况与特朗普的言论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因此有可能达成一个合理的协议,而他也可以宣称这是3000年来最伟大的协议,就像他在其他地方所做的那样,这样一来确实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但除此之外,特朗普还面临着诸多与之相抗衡的压力,这些情况此前已有所提及,比如以色列试图在(美国)政府内部对那些新保守派鹰派人物施加压力。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存在分歧的政府,各方意见各不相同,包括一些人主张让美国采取合理的立场。
就伊朗方面而言,过去和现在一直存在就核问题达成协议的意愿。伊朗已决定放弃发展核武器,因此当然有可能达成协议,就像过去那样。但前提是该协议不能是屈服之举,不能从根本上侵犯伊朗的主权和尊严。伊以都需要能够向本国民众表明,他们的国家利益得到了维护。
此外,还有一种现实情况是,美国人会采用外交手段进行欺骗,就像之前那样,他们会先假装进行谈判,而实际上却在准备发动轰炸。这正是他们2025年春季在阿曼的谈判中所采取的做法,而这场谈判最终成为以色列以及后来美国对伊朗发动攻击的遮羞布。
澎湃新闻: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即美国根本不可能满足于与伊朗达成一份单独的核协议,近期的谈判进程只是一种安抚地区国家的手段和未来发动军事打击的借口,从而使军事冲突成为必然?
利维:美国之所以采取这种行动,是为了让这次袭击看起来更具正当性。
以色列的目标是制造混乱和导致(伊朗)国家崩溃。他们不相信存在某种有序的政权更迭方案,而且他们清楚这种动荡和混乱会波及周边国家。
当以色列在邻国制造混乱时,就会通过非法占领来获取所谓的安全区域或缓冲地带。这种行为不仅在巴勒斯坦地区存在,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等地也有发生。但以色列在伊朗无需这样做,因为伊朗并非其邻国。所以受影响的将是海湾国家、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国家。
这就是各国采取不同策略的部分原因所在,它们正大力向美国施压,强调此事若发生将会对在海湾地区的所有这些辉煌的投资构成威胁。
这些国家还试图充当中间人,让来自该地区的高级官员进出伊朗,同时让伊朗的高级官员访问该地区的不同国家,但以色列则站在另一边。
如今,许多国家都认识到,以色列是该地区最具破坏性、最激进且具有复仇倾向的国家。如果伊朗完全从该地区的局势中消失,将会造成更大的失衡,而这只会给以色列实现其在地区内的军事霸权计划提供更多动力。因此,即便一些国家在意识形态上未必完全一致,彼此之间关系也不十分密切,但他们都明白以色列所参与的战略博弈,也清楚通过试图推翻该政权来进一步助长这种局面所带来的危险。
澎湃新闻:特朗普政府已经在中东地区部署了规模庞大的航母舰队、反导系统等军事资产,维持这一部署耗资巨大。此类军事部署是否是可持续的?是否可以从另一方面佐证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不可避免?
利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来自以色列和政府内部其他势力的推动开始发挥作用:既然一切都已经部署到位,如果伊朗人在谈判中不让步,就应该动用武力;或者有选择性地使用武力,通过军事手段拦截船只,封锁伊朗的某些选项。而这种挑衅行为极有可能演变成冲突并导致局势升级。
有人指出,美国曾把这支舰队部署在委内瑞拉境外,并最终投入了使用,在伊朗也会是同样的情况。问题在于,那些解释说伊朗与委内瑞拉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观点是否会被听到。
除了行动本身的费用之外,参与军事行动还会产生其他成本。特朗普清楚地意识到美国正处于(中期)选举年,这种过度的国际干预在国内引起了不良影响。普通美国人希望他能解决经济负担和国内问题,共和党人也因这种过度的国际干预而失去支持。而且,如果任何军事行动会影响到能源价格,那这无疑是一个高风险的举动。
澎湃新闻:伊朗高级官员和最高领袖多次发出警告称,美以若打击伊朗,伊朗的报复将不再受限,从而引发波及整个中东地区的局部战争,这一表态和以往伊朗的表态有很大不同。背后的考量是什么?伊朗采取了哪些手段来阻止美以可能发动的军事行动?若最终遭到军事打击,伊朗有哪些手段可以回击美以?
利维:中东地区并不希望出现动荡局面,也不希望出现溢出效应。伊朗方面表示,海湾国家可能会直接成为攻击目标,因为美国在这些国家的土地上拥有军事设施。对于海湾地区的邻国而言,此次外交活动也关乎他们自身的生存保障。
尽管到目前为止,伊朗并未以这种方式对海湾地区发动攻击。(去年9月)袭击多哈有预先信号通知,而且主要是表现型的行动,但人们感觉这一次可能会有所不同。
此外,在2025年6月的“12日战争”中,伊朗确实给以色列带来了麻烦。以色列方面并未遭受重大损失,但这场战争并非完全一边倒。此外,还必须考虑到,多年来以色列的忍耐限度已经大幅降低,因此愿意承受长期冲突的意愿也大幅减弱了。在那场战争中,伊朗还成功对以色列的军事设施进行了几次精准打击,而以色列的拦截导弹也即将耗尽。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如此渴望美国在该地区拥有大量军事资产,包括防御性武器,因为以色列依赖美国提供保护。
澎湃新闻:海湾地区的阿拉伯国家在此次危机中扮演了什么样的作用?有分析称,沙特目前采取的外交行动只是为了让海湾阿拉伯国家撇清关系、免受战争波及的政治手段。如何看待海湾阿拉伯国家在此次危机中的立场?不同国家(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的立场有哪些差别?
利维:如上所述,海湾国家明确希望避免与伊朗发生任何军事冲突。有人担心,任何冲突都可能导致伊朗将目标对准其领土内的美国(军事)资产,任何国家因崩溃而产生的溢出效应,都将波及其边境。
此外,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和更广泛地区的极端行为使得许多海湾国家重新考虑将伊朗视为抗衡其霸权计划的力量。
尽管一些海湾国家之间存在巨大的矛盾,但在这一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即不希望局势进一步恶化,这甚至包括阿联酋。
以色列试图重现去年的模式
澎湃新闻:分析普遍认为,美伊此次谈判,美国的立场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以色列方面的影响。以色列提出了三大要求:伊朗放弃核计划、停止弹道导弹计划和结束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有分析指出,以色列其实根本不希望美国与伊朗达成协议,而是希望美国能够对伊朗发动决定性军事打击,彻底削弱伊朗的军事能力并最终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考虑到“12日战争”期间美国加入以色列军事行动的先例,当前以色列对美国决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特朗普政府会成为以色列意图推翻伊朗政权的共谋者吗?
利维:关键在于,以色列并不希望美国与伊朗达成协议。以色列有意将谈判的底线设定在一个无法达成的水平上,试图羞辱并激怒伊朗。以色列希望伊朗陷入内部崩溃的境地,以便自己能够在该地区实现自身的统治利益。以色列既无法单独通过进攻手段来做到这一点,也无法仅靠防御手段来做到这一点。
总的来说,以色列希望美国继续深度介入该地区事务,并且会利用一切可用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即针对特朗普政府采取相应行动。
从历史上看,以色列对美国政府有着重大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仍在延续。但这并不意味着以色列能够决定所有地区的事务结果,包括伊朗问题。以色列最适合在巴勒斯坦这么做,因为以色列(在当地)持续寻求控制和破坏。与伊朗相比,巴勒斯坦问题仍是以色列的优先事项。
然而,如今美国政府内部对于以色列施压伊朗存在激烈的争论,在更广泛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中,也存在着“以色列优先”与“美国优先”两派之间的争论。由于美国的最终决策者相当难以预测且不稳定,因此存在一种严重的可能性,即总统可能会受到以色列施压的影响。
特朗普曾经在以色列军事行动的背景下攻击过伊朗,他认为这是一次有价值、成功的努力,经常用积极的措辞来形容这次行动,称这为他所谓的“中东和平”铺平了道路。实际上,这种和平并不存在,因为以色列继续占领加沙大部分地区,每天都在杀害巴勒斯坦人,尽管杀戮率比以前低。
尽管特朗普有时可能并不完全赞同内塔尼亚胡的观点,但他有时也会认为内塔尼亚胡的强硬态度是有用的,并愿意对其予以纵容。正是这种态度使得当前局势变得灵活多变。
不过,这与2025年6月的情况并非完全相同。当时,主流观点认为特朗普是为了缓和局势,那是一种旨在结束危机的“一次性”干预行动。
但对以色列、其美国游说团体以及(美国)政府中的新保守派人士而言,那仅仅是第一轮行动,并非任务完成。内塔尼亚胡通过以色列媒体和私下简报明确表示,他正推动进行第二轮更具决定性的行动,旨在推翻(但不一定能彻底取代)现(伊朗)政权。
澎湃新闻:若美国真的有意愿与伊朗达成一份核协议,以色列将会如何反应?以色列可能采取哪些手段破坏美伊谈判?是否可能会单方面铤而走险,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
利维:2015年与伊朗达成协议时,以色列竭尽全力加以破坏,内塔尼亚胡甚至不顾外交礼仪,在同一年向国会发表了危言耸听的演讲。这一持续不断的行动最终成功地为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即2018年,创造了退出协议的条件。
有充分的理由预期这种策略会再次出现,尤其是鉴于本届(美国)政府达成的协议往往含糊不清且制度化不完善:(协议)不太可能被提交至联合国安理会,甚至可能通过“和平委员会”来处理,而该委员会缺乏适当程序,且特朗普在其中拥有最终决定权。
通过公开与美国勾结的举动,以色列加大了对伊朗政府及其决策者的压力,促使他们对任何可能达成的协议持更加怀疑的态度。
伊朗不太可能做出以色列所要求的那种全面让步。伊朗或许会准备做出一些让步,但这些让步需要被表述得体,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要具有互惠性。然而,美国可能不会想提供这样的协议,因为美国的谈判立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以色列的影响。
以色列试图营造一种双赢的局面,即要么军事施压能使与伊朗的谈判破裂,要么这种压力最终促使美国采取军事行动。
至于以色列是否仍能独自对伊朗发动攻击,这正是在2025年6月所发生的情况,当时他们成功引诱美国加入行动。以色列正试图通过制造一种极易触发的局势来重现这一模式,即可能会促使美国拦截伊朗的油轮或船只,从而引发挑衅行为。
澎湃新闻:内塔尼亚胡正面临今年的大选压力。有分析称他希望通过地区动荡和美国对伊朗的干预为大选重塑政治叙事。以色列在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会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大选的影响?内塔尼亚胡是否会像加沙战争期间一样,为了保住个人权力而持续发动战争?
利维:对于内塔尼亚胡而言,将反伊朗行动作为竞选核心的策略,在进入竞选周期后显得更为重要。此次选举最迟将于2026年10月举行。上一次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不仅让其所在政党及联盟在民调中获得了提升,而且还有其他直接好处,比如能安抚其联盟,还能帮助他避免在腐败案的庭审中出庭受审。
如果内塔尼亚胡能够成功促使华盛顿与伊朗再次发生一场(且可能是决定性的)对抗,这将巩固他核心的政治主张:只有他能够掌控以色列最为关键的战略关系,即与美国的关系。对华盛顿施加影响力能增强内塔尼亚胡作为不可或缺领导者的形象,同时,保持常备战时总理的立场也有利于他。这不仅提升了他的安全形象,弥补了10月7日(注:新一轮巴以冲突于2023年10月7日爆发)的失误,还强化了他的说法,即以色列其他所谓的领导人都是胆小鬼,会过早结束战争,而他则坚持推进战争以实现地区霸权,同时确保了人质的归还。
从这个角度来看,内塔尼亚胡得益于一个软弱的反对派。尽管在一些国内问题上存在激烈的分歧,但伊朗(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内塔尼亚胡关于地区主导权的主张)在犹太复国主义的政治机构和各政党中获得了广泛的一致认同,这为他提供了很大的行动空间。
澎湃新闻:尽管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个人关系密切,两人的优先事项并不相同。有分析认为,两人的关系已进入另一段艰难时期。你如何看待这种观点?两位领导人的战略分歧会如何影响地区局势走向?
利维:在很多方面,特朗普认为内塔尼亚胡是那种需要“你为其付出代价,而不是能让你从中获利”的人,这与特朗普认为与某些海湾国家领导人打交道时,能达成“绝佳协议”的看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内塔尼亚胡在美国有自己的人脉网络,能够直接与特朗普沟通。有时,特朗普会将内塔尼亚胡视为“我们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有时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但有时这些举动对美国是有好处的。
内塔尼亚胡将特朗普拉入了(去年)6月的袭击,事后特朗普认为那次行动重塑了中东局势。也正是在那时,他开始对其他此前并不确定是否会参与的军事冒险产生了兴趣。直到以色列诱导他袭击伊朗之后,我们才看到了针对尼日利亚,以及至关重要的针对委内瑞拉的打击行动。
两位领导人的策略存在差异:特朗普的策略较为灵活,而内塔尼亚胡的策略则较为明确。这些差异有时会导致以色列无法如愿以偿。例如,我们看到土耳其、卡塔尔、沙特阿拉伯以及叙利亚(政权领导人)沙拉成功说服了美国,认为如果“叙利亚民主力量”(注:由美国支持、旨在对抗“伊斯兰国(ISIS)”并建立地方自治的组织)不愿意主动融入,他们就应该获得许可发动进攻,夺取北部地区。但以色列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而且以色列也不希望美国与沙拉建立这种关系,所以存在一些分歧。这些分歧可能会在伊朗问题上显现出来,也可能恰恰相反。而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分歧则相对较小。
澎湃新闻记者 朱润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