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丁利萍

市井烟火：舌尖上的归乡密码

　　寒假尚未开启，儿子便已按捺不住雀跃，早早通过电话和爷爷奶奶约好了，回潮汕老家第一件事，必须是去早市吃那魂牵梦萦的肠粉。孩子的期盼纯粹而直接，却无意中触动了我心底关于“归乡”的弦。是啊，对于在外漂泊的潮汕游子而言，对家乡的思念，往往就是从这烟火早市里的一碗寻常肠粉开始的。

　　潮汕人对食物的虔诚，在春节达到了顶峰。清晨，去早市走一走，那家我家先生从小吃到大的肠粉店就藏于其中，看，灶台边依旧蒸腾着白雾，闭着眼睛都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米浆醇香味。拐进菜市场旁的美食街，各式小摊紧密相连，刚出锅的蚝烙滋滋作响，粿条汤汤底清甜浓郁，现炸的春卷金黄酥脆，生腌虾菇浸着酱汁，配上一旁的甘草水果，酸甜解腻……一街烟火，妥妥地征服了我这个外地媳妇的胃啊！

　　刚踏进家门，婆婆便塞给我一块“甜饼”，那是用糯米粉包裹着绿豆瓣的甜糕，吃起来软软糯糯，香甜可口，先生说这是在外最惦记的味道之一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种甜糯能系住游子的脚跟，总有一种味道能让人瞬间归乡。这份对滋味的讲究，同样藏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整只端上桌的卤鹅才够体面，弹牙的牛肉丸是宴客的标配，而谢神祭祖的红桃粿、发粿，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手工制作。潮汕春节的滋味，从来都藏在这份极致的虔诚里，无论是街头早市的喧嚣丰盛，还是家中灶台的温暾细腻，总有一种味道能系住游子的脚跟，总有一缕烟火，能让人瞬间归乡。

　　今年，我再次作为“潮汕媳妇”回到这片土地过年。于我而言，这早已不是走马观花的异乡游历，而是融入血脉的归巢。这片土地独特的潮汕文化魅力，特别是这两年火遍全网的英歌舞，不仅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更让我这个外地媳妇，一年比一年更懂这里的“年味”。

围炉与“拜老爷”：从旁观到参与

　　在我记忆里的除夕，是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等待新年钟声。在这里，形式上差不多，但骨子里的味道却大不一样。这边的“围炉”依旧，热气还没散去，紧接着便是一桩大事——子时的“拜老爷”。当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们穿过被路灯晕染得朦胧的巷弄，走向祠堂，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脚下石板路被踩得滑滑的。祠堂内，早已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暖意与肃穆交织在一起。我跟在婆婆身后，一同准备供桌，摆放供品。每样东西都得成双成对，图个吉利。最打眼的莫过于“三牲”，整鸡要昂首，鱼目要圆睁，五花肉要方正。除了这些，还有各式各样的“粿品”，红桃粿粉粉的像寿桃，盼着老人长寿；发粿则蓬松裂开，像一张张笑脸，寓意“发财高升”。这些供品，既是献给庇佑一方的“老爷”的敬意，也是对列祖列宗的缅怀。在潮汕人的心中，神明的赐福与祖先的庇佑，是家族兴旺的根脉所系。

营老爷与英歌舞：在血脉偾张中读懂信仰

　　如果说谢神祭祖是潮汕人春节中庄重的序曲，那么正月里的“营老爷”与英歌舞便是这场年俗里最热血的高潮。

　　正月里，“营老爷”的喧腾彻底击碎了我对传统祭典的刻板想象。村民们抬着神像穿行于街巷，神轿在人群中颠簸如浪里行舟，鞭炮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照着神像慈悲的面容，也映照着村民们狂热又虔诚的眼睛。我被挤在人群中，眼看神轿越来越近。大家争相触摸神轿以求庇佑，当老爷的袍角拂过我的发梢，我突然读懂了潮汕人骨子里的执拗：他们把神明拽下云端，让信仰在汗水、笑声和尘土中生根发芽。“营老爷”承载着潮汕人热烈奔放的狂欢，英歌舞便是刚柔并济、精致震撼的战舞。舞者们脸涂油彩、手持短棒，刚劲的舞步伴着洪亮的呐喊，让人血脉偾张。他们舞的是华夏筋骨，响的是民族战鼓。站在人群中，我从最初的震撼，到后来跟着姑姊们一起在英歌舞队伍旁鼓掌欢呼，这种集体的狂热与欢腾，有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染力。

戏台回响：在古韵悠扬里听懂血脉传承

　　拜老爷的不远处，总有一座灯火通明的戏台子拔地而起。曾以为在快节奏的当下，传统戏剧早已式微，却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上，它依然是春节里最热门的“顶流”。夜幕降临，戏台上下人头攒动，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抱着奶瓶的小娃娃，都搬着板凳来看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当锣鼓铿锵响起，演员们粉墨登场，水袖翻飞间唱念做打样样精通。那些忠孝节义的故事，配上悠扬的唱腔，竟让从未深谙戏曲之美的我，也看得入了迷。原来传统从未过时，它只是以另一种姿态，活在乡亲们的血液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当指尖沾满制作红桃粿的米浆，当心跳跟上了英歌舞的鼓点，我忽然懂了，所谓传统，从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记忆。它在阿嬷捏制粿品时布满皱纹却依然灵巧的指缝间，在孩子们追逐嬉戏时清脆的笑语里，也融在那碗热气腾腾、足以慰藉所有乡愁的肠粉中。作为一个外省媳妇，我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读懂潮汕大地深邃的密码，但我已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感受、去感知——在每一次虔诚的凝视里，在每一口熟悉的滋味中，我触摸到了千年宗族文化的温度，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沉静而笃定的精神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