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愁云消散》

　　多年前，一首以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句为词的歌曲《当你老了》十分流行，“当你老了，头发白了”“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歌词虽然浪漫，但现实生活中，“老去”并不是个受欢迎的话题。即使人人都知道，衰老是生命的必经之路，但依然不愿去讨论这件事，仿佛它意味着凄清、悲苦等不堪的处境。但读到英国作家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创作的长篇小说《一切愁云消散》后，我却看见另一种“老去”的模样。

　　书中的女主角斯莱恩夫人已经88岁。在身为总督的丈夫去世后，她拒绝与子女同住，而是搬到偏远郊区的一栋小房子里，过着清静而简朴的日子。后来，她将一笔庞大的遗产和收藏捐给国家，在一次与曾孙女的谈话中悄然离世。这个故事并不复杂，但作者文笔清丽，见解独到，对人物心理的描绘十分生动，读来颇为享受。

　　斯莱恩夫人的一生可谓养尊处优，财富丰盛、地位高贵，家庭也人丁兴旺，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儿时梦想着成为一名画家，却因婚姻放弃了梦想，在那个时代，女子除了嫁人没有别的事业；丈夫魅力非凡、温文尔雅，却无法与她交心；总督夫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她受够了奔忙、劳累与勾心斗角；孩子们也不理解母亲，只当她是没有想法、需要被“安排”和“照顾”的对象……当真正了解斯莱恩夫人的人生境况后，就不难理解她为何想要独自一人生活——正如书中形容的那样：“她突然得到了解放。”

　　当人生即将步入终点，生命中“何为重要”就变得愈加清晰。对斯莱恩夫人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自由”。这种自由不仅意味着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房子，更意味着她可以真正按自己希望的方式行事。暮年了，终于卸掉了外在的责任，卸掉了不需要的物质，也卸掉了他人的眼光和希求。

　　在书中，斯莱恩夫人的晚年生活清简无比。她侍弄植物、布置房间，散步、晒太阳，只与几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朋友往来。当然，斯莱恩夫人也很关注家里的年轻人，她会细心整理曾孙辈的剪报，默默了解他们的近况，却不愿意相见。她之所以不想让年轻人来看望自己，是因为“这只会让我想到这些可怜的孩子还要付出多少艰辛，才能顺利走到生命的尽头”。暮年之人最能看懂生活的不易，毕竟人在最年轻力壮的年岁里，恰恰藏着数不清的不得已：为了生计奔波忙碌，为了责任扮演各种角色，终日陷于永无尽头的事务中，身不由己。

　　关于这一点，斯莱恩夫人的房东兼好友巴克陀特先生是懂得的，他说：“我现在简直受不了和七十岁以下的人做伴。年轻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设想奋力拼搏的人生，老年人则可以让人回首过去，这时拼搏已经终了。闲适，是人生至为珍贵的事。”这种“无闲事挂心头”的闲适，何尝不是暮年时光独有的美。

　　此前，看过这本书的朋友问我，既然斯莱恩夫人有画家梦，为何不在晚年拿起画笔呢？我猜测，这或许正是作者的设定。这本书名叫《一切愁云消散》（All Passion Spent），此时此刻，斯莱恩夫人消散的不仅是愁容，也包括所有的热情，所有那些年轻人“兴兴头头”的状态，也离她远去了。她可以坐在椅子上，看着植物的藤蔓，回溯自己的生命，享受自己的晚年，让过往的一切都归于安宁。这样一幅临终晚景，甚至有一种哲学意味，让我想到泰戈尔的诗句“死如秋叶之静美”。

　　我们时常称颂青春的朝气蓬勃，但却很少去书写“迟暮”。这本书无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站在人生的尽头，我们大可以无限地去回望。它像一封给暮年时光的情书，书写了一种优雅老去的状态，也给我们带来思考：万众瞩目下的光鲜亮丽和无人打扰的逍遥自在，哪一种更快乐？而我们平日止不住地忙碌，是否又真的在追寻内心的梦想？关于人生到底如何去过，每个人最后都会得到自己的答案。衰老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了一辈子，却还没找回那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