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作为盛唐诗歌的巅峰代表,其诗作以豪放浪漫的气质、空灵超逸的意境,将中式浪漫主义与东方审美精神熔于一炉,成为世界感知中华文化魅力的重要窗口。他的《夜宿山寺》虽仅寥寥二十字,却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危楼接天、手可摘星”的奇幻之境,藏着中国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诗意生活的想象,是浓缩了东方美学精髓的文化微雕。
李白写这首诗的背景是,一般认为是李白中年游历时在湖北省黄梅县所作,写的是黄梅县蔡山东侧的半山腰上的江心寺。诗人夜宿深山里面的一个寺庙,发现寺院后面有一座很高的藏经楼,于是便登了上去。凭栏远眺,星光闪烁,李白诗性大发,写下了这一首纪游千古绝唱。
李白·《夜宿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信达雅”和“功能对等”的翻译理论核心追求,并非单纯的“文字译介”,而是让李白的《夜宿山寺》在英文中成为一首独立的、有生命力的经典短诗,既让中文读者看到原诗的魂魄,也让英文读者读懂中式的浪漫,真正实现“永久流传”的目标。
今天,我们先来看看秦大川译李白《夜宿山寺》
Spending the Nightata Mountain Temple
By Li Bai/Tr.by Qin Dachuan
The lofty tower stands a hundred feet high;
I could pluck the stars with my outstretched hand.
Dare not speak in a loud voice,
Lest I alarm the beings in the sky.
收录于秦大川 编译《唐诗三百首:英汉对照详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12年第1版,第68页。
老翻译家秦大川的译本秉持“信达雅”核心原则,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标题精准还原核心情境:以Spending the Nightata Mountain Temple直接译全“夜宿山寺”,关键背景,让“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 的行为更具逻辑,贴合原诗的场景氛围。
二是,炼字贴合原诗的动作与意境:用pluck(撷摘)译原诗的“摘”,精准传递出“伸手摘星”的灵动浪漫,完美还原原诗的“神来之笔”;以lofty tower译 “危楼”,贴合原诗的高耸感。
三是,文化意象适配性强,无中西偏差:将“天上人”译为beings in the sky,避西方基督教宗教内涵,贴合中式古典中“天上人”的空灵浪漫虚指,无宗教绑定,跨文化解读无障碍。
四是,忠实原诗且语言质朴,贴合诗风:字句与原诗一一对应,无增删核心意象,“信达” 基础扎实;用词直白浅近(如dare not speak in a loud voice),贴合原诗口语化、明快的五言绝句风格,英文读来流畅自然,无中式英译的生硬感,传播性强。
可商榷之处:
首先,虚指直译消解夸张浪漫:与杨戴译本一致,将原诗表夸张的虚指 “百尺” 直译为a hundred feet high,易让英文读者作实指理解,弱化了李白诗歌的浪漫夸张手法,也让后句 “pluck the stars” 的奇幻感稍显突兀。
其次,未兼顾英文诗歌的韵律美:译诗未设计尾韵、头韵等韵律格式,句式虽凝练但无节奏起伏,读来更接近 “英文散文分行”,缺乏英文诗歌的音韵与吟唱感,文学性打磨不足。
再次,部分用词稍显直白,情感拿捏欠细腻:以alarm(惊动、警告)译 “惊”,比许渊冲的disturb(惊扰)更直白,少了原诗 “不敢高声语” 的小心翼翼与轻缓敬畏感;with my outstretched hand表述稍显啰嗦,在简短的译诗中稍欠炼字的精致感。
总之,秦译贴合原诗的夸张浪漫与简洁特质,同时兼顾跨文化传播的可读性,是适配性较强的经典译版,但在英文诗歌韵律打磨、虚指表达优化上仍有小幅提升空间。
接下来,我们看看著名翻译家杨宪益、戴乃迭的译作:
A Temple in the Mountains
By Li Bai/Tr.by YangXianyi& Gladys Yang
I climb up high
To the temple on the peak
Whose top is a hundred feet high;
Here I can reach the stars with my hand,
But I dare not raise my voice
For fear of scaring the dwellers in the sky.
摘自杨宪益戴乃迭编译《Poetry of the Tang Dynasty》(《唐诗》)外文出版社(Foreign Languages Press)2001年,第91页。
杨宪益、戴乃迭的翻译以忠实于原文、语言简洁流畅著称,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极致忠实原诗,无增删核心意象。这是本译本最突出的优势,完全贴合原诗的字句与意象,与原诗一一对应,精准保留了原诗的纯净意境,是“信达”的典型体现。标题“A Temple in the Mountains”精准抓住原诗“山寺”的核心主题,标题的包容性更强。译本以“登高→登峰寺→楼之高→手可摘星→不敢高声→恐惊天人”的句式推进,与原诗的叙事节奏、逻辑层次完全契合,场景过渡自然,气韵连贯,没有突兀的转折,让英文读者能清晰体会原诗从“写高”到“因高生敬”的情感变化。
第二,语言简洁质朴,贴合原诗浅白明快的诗风。李白此诗以口语化、浅白的语言写极致的浪漫,杨戴译本同样用词直白(如climb up high、reach the stars),无刻意雕琢的复杂词汇,既符合英文小诗的表达习惯,又精准契合原诗的语言风格,读来流畅自然。
第三,文化意象的本土化适配更贴合中式美学。“天上人”杨戴译本的“dwellers in the sky”避开了西方宗教内涵,仅作“空中的居住者”,更贴近中式古典中“天上人”的空灵想象(无具体宗教属性,是天界仙神的浪漫虚指),文化意象的偏差更小。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未保留原诗“夜宿”的核心情境。本译本最大的遗憾是丢失了原诗标题《夜宿山寺》中的“夜宿”二字,既未在标题体现,也未在正文中加入任何“夜晚”的线索。而“夜”是原诗的氛围底色:夜色的静谧、朦胧,才让“手可摘星辰”的奇幻、“恐惊天上人”的敬畏更具画面感,缺失后,诗歌的氛围层次大幅降低,只剩“登高写高”,少了“夜宿山寺的超逸”。
其次,虚指数量词的直译,消解原诗的夸张浪漫。原诗“百尺”是中式古典的虚指,并非实指一百尺,而是用夸张的手法形容山寺的极高,是李白浪漫诗风的体现;但杨戴译本直译为“a hundred feet high”,将虚指变为具象的数字,让英文读者易理解为“寺庙只有一百尺高”,完全消解了原诗的夸张手法与浪漫想象,让“手可摘星辰”的后续表达显得突兀、不合逻辑。
再次,忽视英文诗歌的韵律与节奏美。杨戴译本侧重“忠实直译”,完全未兼顾英文诗歌的韵律、韵脚与节奏:句式长短不一,无明显的尾韵、头韵,也无节奏的起伏变化,读来虽流畅,但更像“英文散文的分行”,而非“英文诗歌”,缺乏译诗的艺术化打磨,少了诗歌应有的韵律美感。
再其次,锤炼字词稍显平实,弱化动作的浪漫感。原诗“手可摘星辰”的“摘”是极具画面感的动作,将“山寺之高”具象为“伸手便可摘下星星”,浪漫且灵动;但译本的“reach the stars with my hand”仅作“用手够到星星”,“reach”(够到)的动作比“摘(pluck/pick)”更平实,弱化了原诗动作的灵动与浪漫,画面感稍弱。译文中“high”一词重复出现(climb up high、a hundred feet high),在简短的六行小诗中,同一核心词的重复让表达稍显啰嗦,缺乏炼字的精致感;且“climb up high”的表达偏口语化,稍显平淡。
总之,杨戴译本更适合作为中国古典诗词跨文化传播的基础版本,而若要达到“隽永流传”的译诗高度,仍需在保留忠实的基础上,补充“夜宿”情境、优化虚指表达、兼顾英文韵律。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教授的译作:
The Temple among the Mountains
By Li Bai/Tr.by Xu Yuanchong
The temple among the mountains towers,
So high you can reach stars with your hands.
You dare not speak in a voice aloud,
For fear of disturbing the dwellers of the skies.
摘自许渊冲《300 Tang Poems: A New Translation》(《唐诗三百首新译》)香港商务印书馆(The Commercial Press, Hong Kong)1987年版,第100页。
许渊冲的翻译以“意美、音美、形美”三原则著称,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意美为先,准确还原原诗的夸张浪漫与核心逻辑。译本彻底舍弃了原诗“百尺”的实字直译,以“towers”(高耸矗立)一词勾勒出山寺的高绝气势,将中式虚指的夸张美转化为英文读者可感知的画面美,完美承接后句“reach stars with your hands”,让“手可摘星辰”的奇幻意象更具逻辑与画面感,比杨戴译本“a hundred feet high”的实指消解浪漫,更贴合李白的浪漫诗风。同时全诗以“山寺高耸→手可触星→不敢高声→恐惊天人”推进,与原诗逻辑完全一致,气韵连贯无断层。
第二,文化意象适配更精准,规避中西文化偏差。许译将“天上人”译为“dwellers of the skies”,比杨戴“in the sky”更具中式古典的空灵意境——“skies”(天界)的表述贴合中式对“天”的浪漫想象,无具体宗教属性,又比单纯的“sky”更有层次感,完美还原了原诗文化意象的核心内涵。
第三,全诗无一字无据增删,完全贴合原诗的核心意象与情感,做到了“信达”;同时炼字极具巧思:以“speak in a voice aloud”译“高声语”,精准贴合“语”(说话)的本义,而非单纯的“raise my voice”(提音量),比杨戴、秦大川的译法更精准;以“disturb”(惊扰)译“惊”,比“scare”(惊吓)更柔和,贴合原诗“不敢高声”的小心翼翼,而非直白的恐惧,情感拿捏更细腻。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仍未保留原诗“夜宿”的核心情境,是最大遗憾。与杨戴译本一致,许译在标题与正文中均未加入任何“夜”的线索,丢失了原诗《夜宿山寺》中“夜”的氛围底色——夜色的静谧、朦胧是“手可摘星辰”的奇幻感、“恐惊天上人”的敬畏感的重要依托,缺失后,诗歌虽保留了“高”与“敬”,但少了“夜宿山寺,与天相融”的超逸与静谧,意境层次稍减(这也是三版译本的共同缺憾)。
其次,“reach”的译法稍显平实,弱化了“摘”的灵动浪漫。原诗“手可摘星辰”的“摘”是极具画面感的动作,将“山寺之高”具象为“伸手便可摘下星星”,灵动且充满童趣的浪漫;许译用“reach”(够到、触及)虽简洁,但动作感偏平实,比“pluck”(摘)“gather”(撷取)少了一点具象的灵动,未能将原诗这个“神来之笔”的动作美完全传递。
再次,句式韵律未能实现严格工整,仍有打磨空间。译本虽兼顾了整体节奏,但全诗无明确的尾韵衔接,前两句“towers/hands”、后两句“aloud/skies”均未押韵,若在保留原意的基础上微调用词,可让英文诗歌的韵律美更突出。
总之,许译实现了“忠实与艺术、中式美学与英文表达”的双重平衡,仅有的缺憾,如未保留“夜宿”、未能彰显摘星辰的浪漫,韵律不够严格工整等,但是瑕不掩瑜,仍不失为一首出色译作。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虔诚试译一下,向前辈和大师们学习并致敬。
Night Abodeata Mountain Temple
By Li Ba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On lofty turret,’mid the mountain night,
One plucks bright stars with outstretched hand in sight.
Dare not speak loud in the hush profound,
Lest celestial dwellers the calm confound.
在“信”的层面,我补全“夜宿”核心情境,并以lofty turret(危楼)译“危楼”,贴合原诗的高耸感而非泛化的“temple”;以pluck(撷摘)凸显原作浪漫,以hush profound(极致的静谧)铺垫夜的氛围,让“不敢高声语”的行为更具逻辑;以Lest(唯恐)替代“for fear of”,更贴合英文古典诗的表达,还原原诗小心翼翼的敬畏,而非直白的恐惧。
在“达”的层面,四句均为英文短诗经典的抑扬格,长短相近,节奏流畅,无中式语序的生硬。
在“雅”的层面,采用英文古典短诗经典的AA+BB尾韵,读来抑扬顿挫。四句句式长短对称(7-8-7-8音节),符合英文短诗的形美要求,
当然,本人才疏学浅,译作还存在许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赐教。我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优秀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做点滴贡献。
严复提出的“信达雅”,历经百年沉淀,早已成为中国古典文本跨文化翻译的核心准则,更是让古典诗词在世界文化视野中保持“原汁原味”又兼具“审美共鸣”的关键。今天,我们以李白《夜宿山寺》的信达雅翻译为切入点,让多个译本互鉴,将中式浪漫主义美学进行跨文化解码与重构,让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通过诗意的语言抵达世界受众而熠熠生辉。
来源:北京号
作者: 笔力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