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西安城区,一路向北。午后两点多的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澈与暖意,斜斜地铺满车厢。
女儿靠在后座,塞着耳机,偶尔随着旋律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妻子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正轻声计划着回去后先去哪家店给父母买双软底的鞋子。
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已经隐隐泛出返青的绿意,像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温柔而绵长。
七十公里,不过是一个盹儿的距离。但从西安到耀州,从我栖居的小家到父母守护的那个家,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觉得太慢——慢是因为心里那份“近乡情更怯”的期待;又觉得太快——快是因为相聚的时光,总在车轮下嗖嗖地溜走,来不及细细品味。
这次回去,和往常一样,我们没有提前打电话。
这个“惯例”已经持续好多年了。母亲是个心里装不下事的人,若知道我们要回,准会提前一两天便开始盘算。电话里反复问:“想吃啥?”“几点能到?”“路上车多,开慢些,不着急。”
到了那天,天不亮她就起身忙碌,蒸碗子、擀面条、炸丸子,把对儿孙的爱,全部倾注在灶台的方寸之间。
而父亲呢,那个一辈子话不多、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则会早早地踱到村口,或是站在楼下单元门的台阶上,背着手,朝着我们归来的方向,望啊,望啊。盛夏的烈日,深冬的寒风,都劝不回他。
我和妻子心疼。他们已经七十多了,操劳了一辈子,该是享福的时候。前几年,我们在县城给他们买了这套带暖气的房子,想着冬天能暖和些。
可他们像两只固执的老候鸟,只在最冷的腊月、正月飞来住上几个月。暖气费交了,总念叨“心疼那钱”,天一暖和,便迫不及待地飞回那个有着一方小院、几畦菜地的农村老家。
我们拗不过,只能由着他们。只是这“不告而归”,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我们想让他们少一些等待的焦灼,多一些突然的欢喜。
耀州小城,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宁祥和。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停在熟悉的车位。一切还是旧时模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家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在家呢?干啥呢?”
“在呢,和你妈看电视呢。咋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平稳,带着午后小憩后的慵懒。
“没事,问问。您下楼来一趟呗,帮我拿点东西。”
“拿啥东西?”
“您下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和妻子相视一笑。女儿也摘了耳机,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那是属于她的、参与一场秘密的快乐。
我们下了车,打开后备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给父亲买的酒,给母亲买的点心,还有一箱箱给家里补给的牛奶、水果、食用油……这不是年货,却是我们每一次归家,都要搬回来的、沉甸甸的心意。
楼道的门开了。父亲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灰色棉袄,慢慢走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车牌,然后才定在我们身上。那一瞬间,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嗨!这娃们,咋不提前说一声就回来咧!”他一边嗔怪着,一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接我手里的东西。
“爸,不重,我来。”
“给我,给我,你拿大的。”
正说着,母亲的身影也出现在楼道口,她围着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哎呦,我就说听着像咱家车的声音嘛!你爸还不信!咋又买东西?每次都能把超市搬回家!家里啥都有,花这冤枉钱干啥!”
她一边絮叨,一边已经走到车边,伸手摸摸女儿的脸蛋:“我娃冷不冷?路上累不累?”
女儿撒娇地搂住奶奶:“不冷不冷,奶奶,我想吃你做的饭啦!”
“有!有!早给你们备下啦!”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满满的爱意。
全家总动员,后备箱和后座的东西,转眼就被搬空了。跟着父母上楼,一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暖气与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两碗搅团,金黄的玉米面,浇着鲜红的油泼辣子、翠绿的葱花和酸香的浆水菜,那是妻子和女儿的最爱。
旁边,是一碗饸饹面,粗圆的荞麦面条,拌着清亮的臊子汤,肉香、香料香和醋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刻在我味蕾上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下的根。
“快,快坐下吃!一路上肯定饿了。”母亲催促着,把我们按到椅子上,自己却和父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妈,你也来吃点。”
“我不饿,我和你爸下午吃得晚。你们吃,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灯光柔和,照着我和妻女狼吞虎咽的样子,也照着坐在旁边、含笑不语的父母。妻子用筷子挑起一块搅团,夸张地说:“妈,你这手艺,比西安那些大饭店的都好!”女儿也在一旁使劲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母亲便笑得脸上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满足的甜。父亲依旧话少,只是偶尔问一句:“饸饹劲道不?你妈专门给你和的硬面。”
然后,继续用那种我无比熟悉的、宽厚而深沉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吃着那碗饸饹面,面的劲道,汤的醇厚,一如往昔。在某个抬眼的瞬间,我忽然被眼前的画面击中了。
我看着母亲两鬓新添的白发,看着父亲手上愈发深刻的老年斑,再看看身边埋头大快朵颐的妻子和女儿,心里那根被岁月磨砺得有些粗粝的弦,被轻轻地、温柔地拨动了。
五十知天命。
何为天命?是年少时追逐的功名利禄?是中年时肩上的千钧重担?还是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我忽然明白了。
天命,或许就是这种注定的、无法替代的角色和缘分。我注定是他们的儿子,注定是她们的丈夫和父亲。
我的来处,是眼前这对年过古稀的老人;我的归途,是身边这个正在成长的女孩。而我的现在,是和妻子一起,稳稳地连接着这两端。
所谓幸福,宏大吗?宏大如山河岁月。但落到我身上,它具体得很。
它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是办公室里的职位,它就是我母亲给我留着的一碗饸饹面,是我父亲看着我们时那无声的笑,是我在这知天命的年纪,还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有父母疼爱的孩子。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给这个北方小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屋内,热气腾腾,笑语晏晏。我们吃着,父母看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又仿佛在这一刻永恒。
归途有风,吹来了这一刻,我终于尝到的、幸福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