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轻学术丛书“在场”与读者见面。该书首辑由三位女性哲学学者撰写,分别是《拟像-世界:一个理解新媒介的哲学角度》《共享之物》《剩余的逻辑:AI时代的哲学-戏剧》,从不同的哲学概念切入,细腻描摹人工智能与技术媒介中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探寻新的生存可能。
《拟像-世界:一个理解新媒介的哲学角度》,“在场”丛书01,刘文嘉著,商务印书馆。
丛书名“在场”意在强调每个普通个体在被编码生活中的在场性,以及不可取代的独异性。丛书作者认为,相比起经典本体论描摹的世界:这是一棵树,这是一株草,这是一个程序员,更应该以生成本体论的眼光看待世界:树是春生夏长本身,草是枯荣轮转之过程,一个人是其独特的历史和其无限的潜在。
AI年代,三本书呼唤每个个体以生成性重新打量世界与自己,并发现自己无法归类、无法编码的部分。这些一般思维模式下的异类、赘余、格格不入、忽略不计,可能正是每个人在被编码世界中的新的可能性所在。
《共享之物》,“在场”丛书02,黄竞欧著,商务印书馆。
“在场”同样指向哲学的在场性。三位作者认为,在人的生存样态发生深层爆破的场景下,哲学不应该囿于学院内的闭环,而应该向个体的生存困惑敞开,不断纳入来自社会现实的、异质性的元素,向剧烈变动社会释放解释力。
《剩余的逻辑:AI时代的哲学-戏剧》,“在场”丛书03,夏莹著,商务印书馆。
“它(哲学)不应该仅仅是高空中的一双眼睛,俯视尘世中的一片黑点状的人头攒动。它应该回落于存在者的场域,发现那黑压压的黑点变成了电子流、数据链、进度条中的你我,变成了悖论中仍在努力‘卷’却又不知往哪‘卷’的你我,变成了细节化、过程中的个体状态。”——丛书主编刘文嘉在序言中写道。
“在场”丛书序言:当世界已被编码,请不要抹去特别的自己
普通的一天。
你叫小夏,五点被运维同事紧急叫醒。刚刚上线的项目,服务页面崩溃。你多次尝试常规修复,系统仍然报错。背后开始燥热起来,你打电话给老总大春,听他在电话里喊:马上是每天的流量高峰,七点前必须修复!
你叫大春,手下的项目经理刚刚离职,你自己变成了老板 + 项目经理 + 商务。正在进行的项目,原本需要六七个月的开发周期,现在时空压缩,三个月就开始上线试运行。你紧急拉群——最好赶在甲方电话前。
你叫小冬,作为云服务商的技术专家被拉入线上群。这很常见,“大厂”的一切工作都在电子流中。但你今天一时没晃过神,因为正在着急写内部转岗申请。前同事老秋骂你没胆,“只敢转,不敢辞”“骂流程,又怕没流程”。
你叫老秋,来路不堪回首,总之现在是自媒体主播。积累了很久粉丝,本月终于有 MCN 机构问津。但对方要求你日更、完播率大于 30%、成交转化率达到 3%、三成以上收入归机构。你当然不能问道同行,只能找研究新媒体的朋友小年商量。
你叫小年,一个大学讲师。教室里学生的面孔藏在一张张电子屏后,你出来接老秋电话。一连串数字报完,你听得很恍惚。都一样,“我也得两个周期内申到一个社科基金、一本大社专著,两篇权威核心(期刊)、三篇核心”。非升即走。
你叫小月,正坐在小年的课堂上改中期报告。你用人工智能的付费版,专门学了提示词攻略,报告的字里行间仍然充满“人机味”。一个悖论一直在脑子里晃动,自己的专业是 AI 要取代的目标,但,要保住自己的专业性却必须娴熟 AI。
无法深想。对谁都一样,点状的时间不断迎面而来,把追问快速冲刷掉。
觉得自己,明明随波逐流,又总是格格不入。
觉得自己,明明运行于精准的时间线,又丝毫没有真实的历史感。
觉得自己,即便这个问题能解决、那个考核能达标,仍还会感到一种“根本烦”“根本畏”“根本累”。
“烦”、“畏”与“累”加上一个“根本”,意味着人在这种烦、这种畏、这种累中,找不到为什么。
为什么呢?如果你在书店,像开盲盒一样打开这套哲学小册子“在场”,它提供了三种不同的答案。
《共享之物》的回答是,社会的大数据化和综合量化,让资本获得了一种沉浸式运作的可能,使其能用看似自我批判的方式深度控制每个个体。以蔓延全球的共享经济为例,在“物”的共享上,它以绿色、环保等观念来预热市场,目的是实现更大规模效应的增殖;在“人”的共享上,它间接创造了“斜杠青年”“六边形战士”等概念,貌似在增加人的丰富性、多样性,实则在加深人的工具性。不是么?“你又多了两个技能可以劳动力化。”
《拟像-世界》的回答是,要关注今天我们在技术媒介中的生存特征,这里,只有数据强度,没有深度、高度的空间感;只有“实时”“刚刚”“突发”,没有线性时间的历史感。巴黎圣母院大火的沉郁景象,会一秒钟上滑,换成一个吃播的场景;钟鼓楼下隐隐听到报时声的流逝感,无法舒展于这个点状时间的世界中。线性时间的失灵,会改变进步、发展的社会叙事基调——弥漫在媒介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与虚无感,至少部分来源于此。
《剩余的逻辑》的回答是,人工智能的狂飙,让机器变成了一种机制,一种架构我们思考的模型,宣示了“机器-人”的诞生。“机器-人”不是机器人,不是试图以一种装置替代人的某一类行为,而是建基于人机共生基础上的一次创生。它的趋向是让整个世界无所剩余地成为编码体系。如何能够成为这个被编码世界中真正的“剩余”(否定性力量)?这个追寻成为每个人对自身可能性的探索,也成为对哲学可能性的探索。
大致如上。
当然,这几句话的概括,不能穷尽这三本书的内容,很可能还是对三个文本内容的狭隘化。这三本书,当然更不能代表所有的哲学性回应,可能本身还是非常“不经典”的回答。
它们各个不同,对世界不做唯一性解释。这些解释只是宽阔的哲学之流中微微露出的几个礁石,等待你偶然收翅落足,与你的姿态一同创生新的思想景观。
是的,你的在场是重要的。你不是沉默的阅读者、外在于文本的对象,而是这三本哲学小册子所共同关注并力图援引入场的“具体存在者”。实际上,它们所共同引用的哲学资源——海德格尔、尼采、德勒兹、德里达、鲍德里亚、巴迪欧,也包括马克思,正来自百余年来欧陆哲学从“存在”回到“存在者”的生成本体论之流。
经典本体论,关键词是“存在”。它使哲学成为哲学本身,同时肇始了一种本质、理念、普遍、上帝高悬于具体世界的思维方式。总要归结为“本质”(相对于表象),总要服从于“理念”(相对于分有者),总要朝向“普遍必然”(相对于具体),千变万化的人与事总要被抽象为一种规定性的“存在”。
丰富如你,也不可能是公式中的例外。特殊如你,甚至当你使用“特殊”二字时,就已经开始被吸入无差别的“一般”。
所以一个世纪以来,海德格尔重新提出本体论问题:存在必须归属存在者(此在),存在者具有不可取代的当下性;德里达关注:曾经不在场的具体存在者,要通过新的哲学机制入场。他们共同朝向的生成本体论,认为“存在”不应居于万法之上,而应处于万有之中;认为重要的不是静态的既成,而是动态的生成;认为,作为具体的存在者,“你”,就是不可普遍化约的哲学起点,具有独特的亲自性。
看看经典本体论眼中的世界:这是一棵树,这是一株草,这是一个程序员。再看看生成本体论视角下的世界:树是春生夏长本身,草是枯荣轮转之过程,一个人是其独特的历史和其全部潜在的可能。
这三本哲学小册子,呼唤你以生成性重新打量世界与自己,并发现自己无法归类、无法编码的部分。这些部分,可能是一般思维模式下的异类、赘余、格格不入、忽略不计,却是你在被编码世界中的新的可能——
比如,《剩余的逻辑》中的“剩余”,是指“机器-人”机制无法吸收的具身生活。后者在前者那里是多余的,甚至是被抹去的,但有声有色有形的具身生活其实是一种力量,正倔强地抵抗着机器体系的规定性。
再比如,《拟像-世界》中的“拟像”,在柏拉图那里,本来是作为理念原型的贬斥物出现,代表了一种不完美、反同一。但它的独异性、生成性,或者说,它的个个不同又变动不居,何尝不是一种去等级化、去中心化的能量?
不要自我抹去那些无法归类的地方。作者们援请“你”,完整地带着你的具体和特别在场。
只有关注具体存在者的场域,哲学才有它的在场性。这里的“在场”,是在反向使用德里达的“在场”概念。
德里达批判传统哲学为“在场形而上学”,因为本质、理念、真理、上帝、先验主体性被假定为了无须中介、直接给定的存在形式。黑暗中的展厅,灯一亮,它们就已然“在”,已然高居于展台之上。而另一个场域——灯光没有照耀到的观众群,即使人头攒动,也始终是沉默的、不可见的。
展台上聚光灯中的那个“场”,是超验世界,属于上帝和理念;展台下的无声诸众所在的地方,则是另一个“场”,是经验世界、生成世界,属于始终处于当下的你与我。这套“在场”丛书的三位作者共同认为,如果哲学是这束光源,那么今天,它应该照亮后一个“场”,也应该在后者的维度上展现自己的在场性(意义)。
它不应该仅仅囿于概念的演绎、文本的解读,而是应该向正在剧烈变动的社会释放解释力——即便这可能会带来一些概念的变形。
它不应该变为学院内的闭环,而应该向个体的生存困惑敞开,不断纳入来自社会现实的、异质性的元素——即便这可能会带来一些泥沙俱下的冲撞。
它不应该仅仅运行于既定而安全的研究范式,而是应该推动一种介入性批判,至少是介入性描述和呈现——即便这在某种意义上肯定是冒险。
它不应该,至少不应该总是试图朝向高度抽象、普遍必然,而是应该适当舒展开那些被概念抽干了的“生成”,被历史一带而过的“当下”,被理性吸收了的“欲望”,被必然遮蔽掉的“偶然”,被意义驱逐的“空白”与“噪音”,被主体性吞噬的个体性、个别性。
或者换句话说,它不应该仅仅是高空中的一双眼睛,俯视尘世中的一片黑点状的人头攒动。尤其是当下,它应该回落于存在者的场域,发现那黑压压的黑点,变成了电子流中的小冬、数据链中的老秋、进度条中的小夏、悖论中仍在努力“卷”却又不知往哪“卷”的小月,变成了细节化、过程中的个体状态。
即使它无法一一解决他们的问题,至少应该承担对这些问题的省察。
很明显,“在场”丛书的三本书在用一种不太“规范”的方式书写哲学。这种不规范,还体现在它们的文本呈现方式上。
作者们喜欢用“-”这个符号,它代表了一种正在生成的动态(becoming)。“机器-人”指向一种硅基与碳基交互的生成态,“拟像-世界”用以形容一个差异重复、尚未完成的媒介世界。作者们关注事件性而不是总体性,认为给定的不是本质,未完成性才是事情的本质。
作者们用了一些办法来保持文本的动态,或者说文本的敞开。《剩余的逻辑》是一幕幕哲学戏剧,作者同时引入了 DeepSeek-V3 来生成部分内容并将其标识出来,与自己作为“人”的同主题创作形成对照、互文。《共享之物》是一种哲学漫笔,作者将你与我正在亲历的细小生活纹理纳入了哲学的经纬。她们希望文本是松动的、富含空气与弹性的,这样“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进入,以自己的方式生成,再以自己的方式无羁绊地脱离这些文字本身。
作者们常常使用微观的视角,这和哲学性结论放在一起,总是有些怪异;作者们常常进行新闻性、日常性的引用,这放在哲学尺度上,总是有种微不足道感;作者们在西哲引文和本土现实之间穿插叙事,这又肯定或多或少会带来一些行文的不平整。但作者们还是笨拙地进行了尝试,并真诚地认为这样的尝试富有价值,因为——
只有具体个体在场,作为同样的个体,作者本身才能在场。
这些小册子不仅为小夏、大春、小冬、老秋、小年、小月而写,也是由小夏、大春、小冬、老秋、小年、小月书写。(“在场”丛书主编刘文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