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声里又一年
创始人
2026-02-14 01:03:06

  □丁跃忠 

  年少时,我以为时间是墙上一张张撕去的日历,是腕表中秒针不知疲倦地跳动,是春节门口张贴的春联。直到那年,在祖父那间充满了纸张气息的账房里,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岁月有着最为具象的声响,那是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清脆、密集,又似骏马踏过青石板街。

  算盘声里,藏着一年的二十四节气,藏着一家人的欢喜聚散,也藏着旧时光里最质朴的生存哲学。

  记忆中的那个家,总是和算盘声缠绕在一起。祖父是一家老字号商行的账房先生,那个年代,一把红木框的黑算盘,便是祖父手中的“权杖”,也是他赖以为生的饭碗。那算盘不知传了多少年,四边磨得温润光亮,泛着深红如枣的色泽,档位上的算珠颗颗饱满,被手指盘出了包浆,像是一只只黑亮的眼睛,审视着世间的一切。

  春节的余韵还未散尽,街上残留着零星的鞭炮碎屑,空气中浮动着雪水混合的味道。祖父早早换上一件洗净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到那张宽大的榆木桌前。算盘被“哗啦”一声抖落尘埃,那是开年的仪式感。春寒料峭,炭盆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祖父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他呵了口热气,搓搓掌心,便开始在算盘上飞舞。年初是算账最繁琐的时候,上一年的陈账,新一年的预算,家家户户的往来,都要在这个时候理个清楚。

  那时的我,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听那声音。春天的算盘声,是舒缓的,带着一种试探和犹豫。拇指轻推下珠,食指拨动上珠,仿佛是破冰的春水在河道中缓缓流动。祖父一边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那些枯燥的数字,在他口中仿佛变成了有生命的律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尘埃在光柱中起舞,伴随着算珠的轻叩声,我仿佛听到种子在泥土中发芽的爆裂声。一年的希望,就在这清脆的声响中,被一粒粒地拨弄出来,码放整齐。

  盛夏的午后,闷热得像个蒸笼。商行的生意到了旺季,进货出货,络绎不绝。店里人声鼎沸,伙计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而祖父的算盘声,则是这喧嚣交响乐中的定音鼓。算珠撞击的声音连成了一条线,如同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密不透风。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账本上,他顾不得擦,只是一味地埋头苦算。每一笔进出,都关系到店铺的盈亏,关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计。那红木算盘在高温下似乎也变得滚烫,散发着一种焦灼的气息。

  我那时正是贪玩的年纪,常常在暑气中跑得浑身是汗,一头撞进账房讨水喝。祖父头也不抬,只是指了指桌上的凉茶。我端起茶碗,看着算盘珠子在他指尖上下翻飞,上下珠的归位、进位,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差错。那种节奏感,竟然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痛快。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精打细算”。这一年的夏天,是汗水浇灌的,是算盘声里无数个“进位”累积起来的繁荣。每一声脆响,都是对劳作的肯定,都是生活在这滚滚红尘中发出的强有力呐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理账盘点的时候。田野里的稻谷归仓,商行里的货架也需要清点。秋风起,落叶黄,祖父的算盘声变得沉稳而有力度,不再像夏天那样急躁,每一声都敲得实实在在,掷地有声。“收不回来的账,就是烂在地里的谷子”,祖父常这样教导我。秋日的夜晚,月色如水,账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祖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对着账本一笔笔核对。遇到陈年旧账,他会停下来,手指悬在算盘上方,久久不动。那算盘声便出现了停顿,那是思考的留白,是记忆的回溯。

  有时候,他会叹一口气,轻轻拨去几个算珠,那是坏账,是无奈的舍弃;有时候,他会眉头舒展,猛地一拍桌面,算珠发出一声脆亮的撞击,那是核对无误的欣慰。秋天的算盘声,像是一位智者在低声吟诵,带着些许沧桑,却又透着一股子从容。它诉说着这一年的得失,告诉我也告诉世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生活从来不会亏待每一个认真计算过的人。

  腊月里,算盘声不再是简单的记账,它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总结。除夕前几天,是祖父最忙碌也最神圣的时刻。他要结出这一年的总账,要分红,要给伙计们发红包,要规划来年的置办。此时的算盘声,清脆悦耳,带着欢庆的意味。祖父的手指虽然苍老了许多,关节也变得粗大,但在算盘上行云流水间,依然有着当年的风采。那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寒冷的冬日里,竟听出了几分暖意。每一声“哒”,都像为旧年画上一个句号;每一声“啪”,都像为新年敲响开场锣。

  大年三十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祖父会郑重地擦净算盘,用一块红布把它仔细包好,放在高阁之上。那一刻,算盘安静了,一年的喧嚣也随着这一声“收势”而归于沉寂。那红色的包裹,像是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停顿在时光的乐谱上。我知道,在那红布之下,在那温润的算珠之间,刻录着这一家人一年的酸甜苦辣,记录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完整轮回。

  后来,我也长大了,离开了那座老屋,去往繁华的都市。外面的世界变了,电子计算器、电脑、手机迅速取代了算盘的地位。那清脆的算盘珠碰撞的声音,逐渐被键盘的敲击声、手机的提示音所淹没。我很少再能听到那种纯粹的、带有木质纹理的声音了。再后来,祖父老了,他的手不再灵活,再也拨不动那沉重的红木算盘。那把老算盘,被他当作了传家宝,虽然不再实用,却被摆在了家中最显眼的位置。

  有一年春节,我回到老家,看到祖父坐在摇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把算盘。阳光照在他满头银发上,他闭着眼,手指习惯性地在空档上拨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分明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回忆。

  是啊,算盘声里又一年。那不仅仅是数字的加减乘除,那是老一辈人对时间的敬畏,对生活的严谨,对责任的担当。他们用一把算盘,拨弄出了井井有条的生活,拨弄出了家族的兴旺,拨弄出了虽不特别富裕却心安理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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