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如果说我有什么品质让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话,那应该是无用的好奇心。
2020年的春夏之交,我从南京坐火车前往滁州。车子刚一开动,我便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导航,观察周围的地名——这是我多年的一个习惯,在旅途中邂逅一些有趣的小地名,略做玩赏,聊以打发时间。当车子开过浦口不远时,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叫作“朱家山河”。
我霎时头皮一麻,要知道,南京是大明故都,这里居然叫朱家山河,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莫非当地有什么明代重大遗迹?我赶紧正襟危坐,恭恭敬敬搜了一下,然后发现误会了……原来当地有一座山,叫朱家山,下面流经一条河。所以,正确断句是“朱家山/河”,不是“朱家/山河”,我白激动了半天。
不过我又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条河的走向有点不自然,便搜索了一下当地政府网站的地质信息。果然,这里本有两条自然河,一条是连接滁河的北城圩古沟,一条是连接长江的黑水河。后经数百年的开凿与疏通,两河终于合二为一,形成一条滁河与长江之间的泄洪通道,如今是江苏省不可移动文物。
本来到这里,玩赏活动就结束了。可我放下手机的一瞬间,忽然脑海里跳出一个疑惑:等等,几百年的开凿?岂不是说,这项工程横跨了明、清两代?整条朱家山河也才18公里长、河面20米宽,这点工程量用得着修那么久吗?
我的好奇心又燃了起来,去翻找浦口当地的县志,最终锁定了确切的修建时间:这项水利工程从明成化十年(1474年)计划修建,一直到清光绪十年(1884年)才竣工,前后四百一十年。为什么会修这么久呢?我又翻检出《来安县志》和乾隆年间一位叫韩梦周的官员的记录,才算把过程拼凑出来。
原来负责开凿这条河的明、清两代历届官员,要么贪赃枉法,要么尸位素餐,要么敷衍塞责,要么官商勾结,导致工程时修时停,十次无疾而终,从明中期拖拖拉拉到了晚清——所谓“或议而不行,或行而故谬”。直到吴长庆将军重启工程,左宗棠接手其后,又得张謇支持,三位当世人杰合力施为,才算把这条不起眼的小河彻底修完。这“朱家山河”,面子真是够大的,其中的荒诞与曲折,小说都写不出来。
完成这次小小的探索之后,我一抬头,火车已到滁州。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随手把这桩小事发了一条微博,然后心满意足地下车去参观醉翁亭了。
这个小故事,只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一个小小插曲,类似的经历还有太多。事实上,只要你对这个世界保持着好奇心,就会发现无论走到哪里,总有意外的惊喜。如果你除了好奇心,还具备了“勤快”这一品质,愿意把它们记录下来,那么这些发现就会慢慢沉淀下来,最终变成一本书。
这样的文集,说是史论吧,失之于浅陋粗疏;说是游记吧,夹议的部分往往多于夹叙;说是严肃原创吧,旁逸斜出的脑洞又太多;说是戏谑小品,又嫌太长。如果勉强说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这些文章都诞生于某种不带功利、突如其来的好奇心,都是我在生活中一瞬间的兴致所至。这些无处安放的闲笔,是我对这个世界依旧充满热爱的最好证据。
(本文为《历史中的大与小》前言,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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