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父亲老了,话越来越少。退休后,他最大的乐趣是侍弄阳台上的几盆花草。今年小年,我难得无事,搬了把小凳坐在他身边。他正给一株茉莉剪枝,动作慢而稳。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这茉莉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说今年冬天暖和,说楼下菜市场的芹菜又涨价了。话都是平常的话,碎得像阳光里的浮尘。但就在这片无意义的、絮絮叨叨的寂静里,我忽然触摸到了时间的质地——它不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再是日程表里密麻麻的格子,它有了温度,有了流速,像一条宽缓的河,允许我们父子二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它的岸边。
我忽然明白,过年,从古至今,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场物质的盛宴。在匮乏的年代,它补偿我们被饥饿与贫寒长久亏空的肠胃与身体;在丰裕的今天,它试图补偿我们被效率与信息过度榨取的心灵与时间。它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在高速旋转的生存之外,还有一种叫做“生活”的、近乎静止的状态。就像父亲此刻的剪刀,“咔嚓”一声,剪去多余的枝蔓,生命回归到最简单、最本质的形态:存在,陪伴,与安宁。
曾经的除夕夜,我主动请缨擀饺子皮。面粉在指尖聚散,面团在掌心旋转。起初总是不圆,边缘厚薄不均。母亲在旁边看着,并不接手,只说:“慢一点,不着急。”我深吸一口气,试着忘掉“效率”二字。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擀面杖与案板接触时“哒哒”的轻响,均匀、绵长,像古老的心跳。一个、两个……饺子皮渐渐圆了。窗外万家灯火,电视里依旧歌舞升平,而在这厨房,时间仿佛被这重复的、专注的手工拉长了,变得黏稠而温润。
饺子在沸水里沉浮,如同岁月的句读。端上桌时,热气蒸腾,模糊了家人的脸。父亲夹起一个,蘸了醋,慢慢吃着。他没有说话,眼角却弯了弯。
那碟饺子皮,有的依然不很圆,有的边缘带着我笨拙的指痕。但我知道,在那些不规则的形状里,我补回了一些极其规则的、曾被生活磨蚀掉的东西。那是关于缓慢、关于专注、关于与所爱之人共享一段无意义却无比重要的时光的,最朴素的权利。年是面古老的镜子,我们缺什么,它就映出什么,并悄悄为我们留出一席补偿的盛宴。这补偿,从不喧嚣,它只是静默地,为你我,留一盏灯,暖一席话,慢一段时光。
而那碟饺子皮,圆的、不圆的,都将在今年除夕,由我和父亲一同擀出。母亲留下的那片寂静,与父亲年迈的缓慢,终将在我们笨拙的相守里,被填充成完整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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