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暮色时分闯入呼和索格草原的。天半阴着,青烟轻笼田垄。车行沃野之上,渐渐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原,枯草连天,有盐碱泡子一汪一汪亮在黄色的旷野中,略显苍凉。落日在不薄不厚的云层里透出一团红晕,我们一头扎进科尔沁草原深处的呼和索格草原,来到了一处马儿繁育基地,开始了独特的亲马之旅。
繁育基地弥漫着草原特有的宁静。不远处,马群悠闲地俯首吃草,近处,马房门牌上分别写着种公马房、产房和配种室。站在风里,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消毒液、马粪以及马的体味扑面而来。
从前,马是从文字中走进我的想象的。是辛弃疾的词,是边塞诗的豪情,是赤兔、乌骓,是白马啸西风的洒脱。万马奔腾、大漠胡骑、汗血宝马充盈着我的记忆。
失眠的夜里,铁马冰河不曾入梦,因为寂静的夜生出的联想,调动起记忆里贮存的马的信息。
马之美,美在健壮。流线型的形体,浑圆的臀部,块状凸起的肌肉,油亮的皮毛光泽,这些都让我相信马是力量的象征,让我心生爱慕。马之美,美在气势。在鬣鬃飞扬处,在迎风长嘶里,在四蹄踏起的烟尘中。马之美,还在于眼睛里的内容,温柔,纯净,安详。像天边的湖,像海。
次日亲马,一一验证了我关于马的主观的定义。见识了阿拉伯马、蒙古马、花斑马之后,一次散步途中,偶遇一匹白色的骏马。马儿轻快地踩着踏步,高昂着头,神情高贵,气度非凡,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情擦肩而过。一时惊艳,搜遍大脑皮层,只想起“神骏”这两个字。时值正午,白马姿态优雅地奔跑在我和阳光之间,鬃发迎风扬起,在沙地里扬蹄小跑,尾巴先是凸起然后才在风中飘飞,逆光中如银丝乍闪,又似千条银线轰然散开,透明,精致。神骏的风采一时让我有种错觉,是我穿越到书中的某朝某代,得见千古名驹再现?
白马在围起的沙地中一圈圈奔跑、跳跃,我一时心疼不已。那一刻,我真想倾其所有,给它一片草原。
在草原,牧人与马有着特殊的感情。草原上有句话:“歌是翅膀,马是伴当”。草原的马通人性。牧人出行从不怕迷路,信马由缰,马会一路碎步而行,领着主人找到回家的路。老人们说,马儿驮着喝醉的主人,绝不会让其摔倒,它会调整角度,让东倒西歪醉得不省人事的主人尽量骑得舒服,安全到家。马是充满灵气的生灵,牧人爱马如命,饮马、供料、梳理、清洁,关照无微不至。牧人的歌中离不开马,家里挂的画上有马,马头琴是蒙古民族不离手的伙伴。如果说草原是海,马就是海里的船;纵马驰骋草原,飞驰的感觉如腾云驾雾,草摇花香,风声掠耳,实在是难寻的享受。
机械耕田的二十一世纪,马的舞台在哪呢?万马奔腾的烟尘里,有成吉思汗征服欧亚大陆的弯弓马刀,有契丹鲜卑的呼唤呐喊,有边关铁骑的铿锵,有勇士出征的一马当先。历史是一本书,书页合上,便归于静止,像草原深处消了音的夜,一切都隐形、消匿,唯有历史,永远不管不顾地一骑绝尘。
我的眼前,这成百上千匹烈马,既是历史的延绵的图景,也是生命的力量与呐喊,是生命的尊严!
后来,在草原失眠的夜里,漆黑如盖,睡意隐隐,有蹄声,破风而来,如鼓如雷,震撼着这一个春天,这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