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飞
我家住在县城的一处小院子里,不知何时,邻家与我家的院墙夹缝中间,竟意外地探出一株椿树的幼苗。初时只当它是一棵寻常的野苗,由着它在春风里舒展嫩叶。谁想过了一季又一季,它已长到一人多高,手腕般粗细了。
逐渐引起我忧虑的,是墙上一道悄悄蔓延的裂缝。每逢雨天,紧挨院墙的卫生间便开始往屋里渗水。这才恍然,那株看似无碍的椿树,竟成了心腹之患。
与邻居商量,他果断同意:“得砍了,再长下去墙也会塌。”我望着那蓬曾经在夏日里投下绿荫的小树冠,下定了决心。
小树砍了,墙头上只剩下一截断桩。原以为就此可以万事大吉了,谁知几场秋雨过后,断桩处又冒出了嫩红的新芽,在雨中微微颤动。那一刻,心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树,倒真有几分倔强。
请来两位好友,帮忙拆墙除根。斧头起落,撬棍翻飞,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挖到半米深处,砍断了一个硕大的根疙瘩,正要松口气时,斧刃又碰上了一个硬物——扒开浮土,只见主根紧紧嵌在院墙夹缝间,坚硬得似一块钢板。朋友抹了把汗:“别挖了,这根怕是一直扎到地基里了。”
墙拆了,又得重砌。请来的师傅姓王,黑红脸膛,话不多。他围着墙基转了两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后天开工。”
趁着空当,我去买了烂根药。十块钱的褐色药水,按说明对了水,缓缓倒进墙缝,防止意外再次出现。休息时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起这一连串的折腾——砍树、拆墙、买药、即将开始的砌墙,整整一周的光阴就要耗在这件事上,不禁叹了口气。
王师傅准时到来,还有他安排送来的沙子、水泥和砖块。结清料钱,我们开始和泥。刚和到一半,铁锹柄断了。只得跑到街上,买了把新的铁锹柄。
和好的泥料,要用桶提到院墙的施工位置。王师傅砌墙时极专注,瓦刀起落间,砖块服服帖帖地各就各位。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拇指在砖缝上按一按,再把多余的水泥轻轻刮去。“这墙缝啊,”他说,“差一丝都不行。雨水专会找空隙钻。”
新墙砌好了,笔直挺拔。我们累得连话都不愿多说,各自坐在墙边歇息。斜阳照在新抹的灰缝上,泛着浅浅的金光。
每逢雨天,我总望向那面干爽的新墙,却忍不住想起墙头曾摇曳的那抹绿意。椿树被砍断后冒出的嫩芽,是生命最倔强的宣言。
它从不在乎生在何处,墙缝也罢,断桩也好,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向着光生长。这份固执的倔强,让我对当初的决绝生出了几分敬意。
人生中许多事,恰似这墙缝里的椿树——最初不经意的存在,终要我们用百倍周折来回应。但正是这份生命的倔强,让我们在一次次修补与重建中,懂得了何为坚韧,何为生长。而那株始终不曾低头的椿树,也成就了这段寻常岁月里,最不寻常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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