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团聚,如何安放对逝者的思念
创始人
2026-02-07 03:43:54

春节的脚步近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26岁的郑予风最近写道,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春节——这将是“祖父去世几年后,祖母也去世”的第一个春节。“平常背井离乡,看不到也听不到一些事,被动逃避。但逢年过节,回到熟悉的地方,想起以前过年大家其乐融融地相聚一堂,想起去世的长辈喜欢吃什么,会做什么菜,爱看什么节目,会难以控制地陷入悲伤。”

00后彭有也表达了类似的情绪。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要来了,她手足无措,“本人情绪比较内敛,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或鼓励其他亲人。是不是还需要注意一些礼仪?我搜到很多传统习俗和玄学的说法,心更乱了,不知该如何度过”。

2024年年底,表达对逝去亲友思念之情的微博匿名投稿账号“腐烂的你听得见吗”发布了投稿《丧亲自助疗愈手册》,获得两万余转评赞,网友纷纷表示,“症状真的完全一样”“感谢分享,非常专业和用心,帮助真的很大”“我们终究会有需要这本手册的一天”,至今仍有新的转发评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邀请编写这本手册的深圳大学心理学院副教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唐苏勤,和她的哀伤与疗愈实验室的00后同学们,一起探讨辞旧迎新阖家团聚的时刻,当我们想起逝去的亲人,沉浸在哀伤中无法自拔时,应当以怎样的态度应对这一切?Z世代在不断长大、告别过去的途中,怎样更平和、更放松?

尊重家族氛围,寻找“触及”契机

唐苏勤表示,这种情况在学界确实被关注研究。周年纪念、特殊节日,会引发丧亲哀伤情绪的再次升起,不管是丧亲第一年,还是很多年以后,大家会有这种感觉——在别人都很快乐的时候,我们心里其实是很悲伤的。

实验室的研究生张心兰回忆,外公在2023年正月摔倒,住院一段时间后去世,“第一年春节,家里情绪很低落,完全不提这件事情”。去年暑假,“妈妈突然提到外公,说他很喜欢一个东西,大家才在比较平静的状态下去谈论,仿佛某种禁忌被解开了一样”。

一位研究访谈的参与者对张心兰说,他有时候会觉得很难受,很想跟家人表达他的情绪,但是有时候会担心,表达之后会引发更强烈的难过氛围。

实验室另一位研究生陈朝霞也表示,“对于家里的长辈,我更多是用一种他们容易接受的方式去聊天”。爷爷忌日的时候,根据习俗,生者要准备一些饭菜,拿到摆放逝者灵牌的房间给他“吃”。

当时她和奶奶一起准备这些东西,“借着这个时机,我跟奶奶聊起了爷爷,聊起他生前有趣的事情。我看到奶奶的哀伤情绪没那么严重了,能够比较坦然地去聊爷爷,所以我觉得契机也很重要”。

唐苏勤认同道:“应当尊重当事人、当事家庭的节奏。至于契机,首先触及‘禁忌’话题的人很关键,其他人怎么回应也很重要。如果要做那个最先提及逝者的人,可以怎么做,需要具体分析。”

唐苏勤举例,如果情景是在特别大的家族聚会,或全家族的大型群聊里,还是要以尊重整个家族的氛围为重。“比如我舅舅是在2025年5月去世的,最近讨论要不要回家过年,表姐就说,可能今年是最后一次回家过年了,大家就沉默了。但是在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那个小群里,我们就会给予她更多的情感回应。”

“我们可以评估一下,哪些是值得信任的、可以分享感情的人,哪些确实是要遵守家庭规范的人。”唐苏勤提到,不是任何人都有义务提供百分百的情感关注或者支持,作为丧亲者,要在一定程度上调整期待。“只要有人能接住就行了,不用所有人都同等地接住。”

“承认接纳”之后,如何照顾自己

陈朝霞聊到她的一位研究参与者的经历——这位参与者的父亲去世很多年了,她在外生活时,通过书写和冥想,对她的情绪缓解产生了良好的作用。

“在家里是不能哭的,妈妈不断向她抱怨,她本人也在压抑情绪。渐渐地她发现,压抑下去的情绪并不会消失,只会越压越多,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爆发,以别的形式来表现出来,如躯体症状,常见胸闷、头痛失眠等症状。”陈朝霞说。

作为丧亲者,除了需要面对外界,也需要缓解自己内心的情绪。

“承认自己的情绪会有波动,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在哀伤咨询的工作中遇见许多人,总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应该的。”唐苏勤说,“实际上,无论在什么时间,丧亲事件过去多久都是正常的。现在是我爷爷去世的第十年了,我再回老家那个房子时,还是会有同样的情绪波动。”

意识到之后,该如何照顾自己?唐苏勤举例,“如果真的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可以单独去做一些事情,或者去做一些纪念逝者的活动,比如去老房子”。

她也提出,人一旦陷入哀伤的情绪中,很容易放弃社交,春节也是假期,生活容易不规律,应当注意给自己一个简单的节律表,让自己维持基本的生活节奏。

除此之外,也可以回顾以前有什么好用的方法,不压抑而且可以疏解情绪的。“同学们有提到写作或者冥想、运动或者画画,讲一些关于逝者的故事,都是比较个性化的,没有统一的标准。”

“如果家庭关系不错,还是要与家人沟通,因为能分享的哀伤才是更容易被疏解的哀伤。”唐苏勤说。找一些信任的家人,或当家人刚好聚在一起,大家一起散步、爬山、逛公园,这样的时刻,可以聊聊对逝者共同的记忆。

所有疏解丧亲情绪的途径中,许多人对AI的好奇和需求也十分强烈,并会联想到“数字生命”“角色扮演”的可能。实验室的本科生叶杭认为,AI陪聊现在不仅对于丧亲者,对于我们日常的心理困扰也有积极的意义,“AI的回答具有基本的人文关怀,能够给出很多全方位的建议,帮助我们解决一些认知问题”。

叶杭也提到,对于丧亲者,如何减少他们的分离痛苦,甚至病理性痛苦,线下陪伴、面对面支持是AI不能代替的。

“对于AI扮演逝者,我觉得需要思考的是,AI能不能代替逝者这个位置,以及如果AI要扮演逝者的话,我们究竟需要给予多少信息,以及需要多么精准的语句或者指令,能够让AI还原逝者的语言习惯,带来一种亲切感,这些都是需要谨慎考虑的。”叶杭说。“但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方向,值得去探索。”

Z世代的死亡课:在哀伤中学会告别

说到春节氛围的变化和家庭代际观念区别,实验室的本科生冯清然提到,Z世代的年轻人,家族观念大多没有以前那么重了。大家大多是独生子女,最多有一个兄弟姐妹。“丧亲后,想要分享自己的情绪时,可能没什么可以倾诉的同辈亲属,老一辈的人也越来越少。”

冯清然表示,这时大家可能更多地和朋友,或是有相似经历、没有亲缘关系的熟人、陌生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流自己的情绪,“相比以前,少了一些厚重的仪式,更人性化、更灵活”。

实验室的产品《丧亲自助疗愈手册》在微博的反响,就是例证。最初,唐苏勤想要给丧亲研究访谈的参与者更多帮助,发现当时并没有很成熟的丧亲心理咨询组织,于是和学生一起编写了这本手册给参与者发放。

2023年,冯清然发现了账号“腐烂的你听得见吗”,账号内容都是不同的网友在撰文回忆和已逝亲友的过往点滴,句句不提思念,但是每句都能看到对亲人的思念,大家会对投稿人表达安慰和感同身受。

“后来老师说既然在这里有这么多丧亲的人群,那把这个自助手册投稿在这个账号上,让它能够传播更广,传递给更多有需要的人群。”冯清然说。

投稿后,大家惊讶于转发热度,也因为收到的感谢而感动。冯清然说:“对我们课题组、对我们研究的价值有一个很高程度的肯定。这也反映了互联网上潜在的需要丧亲咨询、哀伤治疗帮助的人群其实是很广泛的。他们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分布比较零散,依赖互联网社群聚集了起来。”

叶杭也表示,Z世代的年轻人更愿意去谈论死亡这件事了。“比如说我们可以讨论遗嘱,根据逝者的意愿为他选择离世的方式,研究他们想要完成的遗愿;比如我们可以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受,组建互助小组互相加油打气。”

“我们也更容易接受一些新的观点,可以从更多方面去看待哀伤,采纳有效的观点去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叶杭说,“前段时间我读到一本书《The Signs》,提出一个比较新的观点,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我们在经历丧亲事件时,可能进入一种更容易接触到灵性领域的状态,我们会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到一些逝者留给我们的讯息,尝试以很多的方式去跟逝者建立联系,去应对不良情绪,为生活带来一些意义。”

毛子幸也提到,从她开始了解跟丧亲有关的研究之后,就经常会与朋友分享这些内容。“如果跟上一辈人去讲的话,说起来会有一点费力,他们会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为什么要去讨论这些沉重的话题?但是如果和同龄人去聊,他们会欣然接受,觉得这些研究确实是非常有意义的。”

唐苏勤介绍,实验室在继续丧亲情绪数字化干预的研究,也尝试开发调试一个小程序。同时拓展了丧亲情绪对于身体健康、躯体化症状的影响研究,以及从关注成年人慢慢转到关注儿童青少年的丧亲者,关注家庭成员和家庭氛围。

陈朝霞加入了课题组,“觉得很实用,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这个课题,并且死亡至今也时常被禁忌讨论。”谈到参与这些研究后有哪些改变,陈朝霞说,“在没有加入之前,我可能会像其他人一样,面对丧亲者说一些枯燥老套的话,比如‘你该往前看了’‘你不要这么想,他也不想你这样’,但现在我懂得了更多实际有效的陪伴与安慰的方法”。

毛子幸回忆,加入丧亲情绪研究的契机是当时有一部电视剧非常火,叫《三悦有了新工作》,讲一个在殡仪馆工作的女孩的职场故事,让她对死亡议题产生了兴趣。

一次她和老师去深圳龙华区,给当地街道的工作人员进行哀伤咨询相关培训,下半场的一个环节是让当地的咨询师汇报正在经历的一些与丧亲有关的个案,老师再给建议指导。

“听他们讲述在丧亲后经历的真实困境,感触良多。我们在介绍丧亲研究的背景时,会提到延长哀伤障碍在丧亲者中的患病率为4%-15%,但因为人群的基数很大,需要帮助的丧亲者,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毛子幸说,“当我在社区看到数字背后每一个人真实发生的故事时,就会有一种很强的冲击感。”

“做研究的过程,让我有意无意地去重新思考生命,也让我更加珍惜自己的家人,更加珍惜自己的时间,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叶杭总结。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郑予风、彭有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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