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晖

　　谈及北京冰雪文化，人们多会想到什刹海的市井冰嬉、宫廷的冰上赛事，却鲜有知晓长城文化带沿线的怀柔、延庆、密云古村落中，还留存着一批与边塞戍边深度绑定的冰雪民俗。这些民俗区别于北京城区娱乐休闲型冰雪文化，是“边塞戍边文化+北方农耕冰雪习俗+京郊本土民俗”的三重融合，承载着千年长城的风雪记忆，也藏着北京冰雪文化的郊野根脉。当冰雪与长城相遇，当戍边文化与乡土习俗交融，便孕育出了北京冰雪文化中最具野性与乡愁的独特分支。

　　边塞底蕴滋养京郊冰雪民俗

　　京郊古村落冰雪民俗是戍边刚需、文化交融与地域特质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戍边军事需求与民生生存需求构成的双重刚需，将冰雪从自然天险转化为可利用的资源，催生了一系列实用型冰雪习俗。

　　从军事维度看，长城作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军事分界线，“终岁守障，冬夏戍边”是明代守军的常态，冬季冰雪环境倒逼形成了独特的“冰戍”文化。《明实录·神宗实录》明确记载，居庸关、古北口、司马台等隘口“冬季寒甚，积雪封山，车马不通，粮草转运唯赖冰道”。守军利用冰雪戍边，形成了冰道运粮、冰面巡防、冰雪筑障等军事实践。《西关志》更详细规定了冰道修整标准：“冰面需削平，宽丈余，每隔三丈凿一冰桩，以防车滑。”这种军事冰道不仅保障了冬季军饷物资转运，更成为“冰戍”文化的物质载体。如今古北口、司马台长城下仍留存的冰道遗迹，以及延庆居庸关的冰雪戍边记载，均为这一文化的实物与文献佐证。

　　从民生维度看，京郊古村落多地处深山，冬季封山期长、交通闭塞，冰雪成为村民“活下去”的生存依托，催生了极具实用性的民生冰雪习俗，这与城区冰雪文化的“娱乐属性”形成鲜明对比。家家户户必备冰窖，冬天把冰块存进地下窖里，夏天用来保鲜蔬果。冬天出行则靠冰床代步。冰床制作、冰窖修缮、冰上摆渡、雪道运柴等技能，逐渐固化为日常习俗，构成了京郊冰雪民俗的实用底色。

　　多民族交融为京郊冰雪民俗注入了“汉风+胡韵”的多元特质，让其跳出单一农耕文化的局限。长城一线是民族交流的活跃地带，密云不老屯、怀柔喇叭沟门、延庆永宁等古村落自古便是汉、满、蒙古、回等民族的混居地，各民族冰雪习俗在此碰撞融合。汉族农耕文化带来了祭冰神盼丰年、腊月冰灯祭灶等冰雪祈福仪式，寄托了对丰收与平安的向往。满族游牧文化则贡献了冰蹴球、冰上摔跤等冰上竞技项目，这些项目源于满族狩猎的冰雪技能。如今怀柔喇叭沟门满族乡比赛这些冬季项目时，仍沿用满语口令指挥。蒙古族冰雪游牧习俗则以冬季雪地放牧、冰上煮茶等形式留存于怀柔北部村落。寒冬时节村民们支起铁锅，用积雪煮茶搭配冻豆包、冻梨，形成独特的饮食传统。《密云县志·民族志》记载的清代以来古北口一带“满汉军民共居，冰上游戏互通，习俗渐融”，正是这种多元交融的真实写照。

　　地域差异造就冰雪民俗特色

　　不同地域的长城地貌与人文环境，造就了京郊冰雪民俗的差异化呈现。延庆、密云、怀柔三大片区依托各自的长城资源与地域特质，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冰雪民俗景观，共同构成了长城脚下的冰雪文化长廊。

　　延庆片区以居庸关-岔道城-永宁古城为核心脉络，呈现出“戍边冰雪+古城民俗”的深度交融特色。作为居庸关的重要藩篱，岔道城是明代戍边的军事重镇，这里的冰雪民俗始终围绕“长城戍边”展开。过去守边将士冬天苦寒，村民们用冰灯为他们照明，用热汤为他们驱寒，由此形成每年腊月岔道城的冰雪戍边祭祀仪式，这一习俗已延续六百余年。

　　祭祀时，村民们用冰块精心雕刻成长城、烽火台造型的冰灯，在城墙上摆成气势恢宏的“长城阵”，供奉祭品祭拜长城戍边英烈，祈求来年长城安宁、村落平安。与祭祀仪式相伴的，还有永宁古城的冰上社火，这一民俗将边塞秧歌与冰上表演完美结合，村民们举起龙灯在冰面上灵动起舞，舞蹈动作中巧妙融入“戍边将士出征”的豪迈姿态。

　　此外，妫水河的冰渔民俗也极具特色，村民们冬季凿冰捕鱼，严格遵循“头鱼祭河神”的传统，将捕获的第一条鱼献祭。这个习俗既是生计所需，也是对丰收平安的祈福，在《延庆州志》中已有明确记载。

　　密云片区的冰雪民俗则聚焦古北口-司马台-不老屯一线。古北口素有“燕京门户”“京师锁钥”之称，作为长城的“咽喉隘口”，其军事地位极为重要。这里的冰雪民俗几乎直接服务于军事戍边，是北京唯一“军事冰雪民俗”活态样本。其中，古北口冰道运粮民俗最具代表性。如今每逢古北水镇长城庙会，当地村民都会复刻明代守军冰道运粮的场景，借助传统冰床转运粮食，生动再现当年“冰道通军饷，风雪守边关”的壮阔景象。目前，这一民俗已被打造成非遗体验项目，让游客得以亲身感受戍边历史。

　　在司马台长城脚下，匠人以冰块雕出长城、烽火台的造型，夜晚点亮烛火，冰灯与星空、长城交相辉映，勾勒出“冰灯映长城”的独特景观。此外，不老屯的“雪地赶庙”亦是密云冬季颇具特色的民俗活动。腊月的冰雪庙会上，售卖冻梨、冰枣等边塞特色美食的摊位一字排开，人们驻足挑选、热闹相聚，纵使哈气成霜，现场却暖意融融。

　　怀柔片区以箭扣长城-喇叭沟门-琉璃庙为轴线，凸显“山地冰雪+民族融合”的鲜明特色。箭扣长城脚下的村落，至今保留着“雪地巡长城”的传统。每到冬季，村民们自发组成巡护队，踩着积雪清理长城上的杂物，检查墙体状况，也由此形成了独特的“冰雪护长城”民间习俗。

　　琉璃庙镇的冰雪民俗市集，进一步汇聚了汉、满、蒙古等民族的冰雪习俗。市集上精心布置“冰雪长城”造型展台，搭配各类民族特色冰雪文创产品，全方位彰显出边塞文化的多元包容特质。

　　而喇叭沟门满族乡也凭借这些独特的民俗，成为北京冰雪民俗中“民族多样性”的核心代表。喇叭沟门是北京市为数不多的整建制满族乡，当地的冰蹴球竞技洋溢着浓郁的民族风情。这项满族传统冰雪运动源于狩猎时的冰面追逐，如今已成为村落冬季固定赛事。赛事不仅保留了满族传统的原生规则，比赛时还沿用满语口令指挥，就连木质球杆和石球的制作工艺也严格遵循古法。作为北京市级非遗项目，每年冬季乡里举办的冰蹴球比赛都会吸引男女老少齐参与。赛场边还会摆放满族冻豆包、蒙古族冰煮羊肉等特色美食，成为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

　　冰雪民俗蕴藏长城精神内核

　　京郊冰雪民俗依托于长城，是“无墙的长城文化”。这些民俗深深烙印着边塞印记：冰灯为戍边将士照明，冰渔、冰床运粮为守军补充粮草，社火、庙会为戍边军民解闷——看似是日常的生计与娱乐，实则承载着深厚的边塞精神内核。忠勇戍边的家国情怀，是这些民俗最鲜明的精神印记。无论是岔道城的冰雪戍边祭祀，还是古北口的冰灯祈福，核心诉求都是祈求长城安宁、家国平安。冰雪在这里成为了家国情怀的具象载体，让“守土有责”的边塞精神从军事记载转化为村民代代相传的生活习俗。

　　坚韧不屈的生存智慧，是这些民俗的底层文化基因。冬季苦寒，自然条件恶劣，但京郊村民没有被动承受，而是主动适应。冰床代步、冰窖储粮、冰渔谋生，每一项冰雪技能都是村民们在长期实践中总结的生存经验。这种“因地制宜、与自然共生”的智慧，不仅让人们在寒冬中得以生存，更体现了北京包容坚韧的精神传统。

　　多元包容的文化胸襟，让这些民俗成为长城文化带的精神纽带。长城不是文化隔阂的边界，而是不同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平台。在京郊古村落的冰雪民俗中，汉族的农耕祈福、满族的冰上竞技、蒙古族的冰雪饮食和谐共生，印证了北京“古都文化”的包容性本质，也见证了长城为桥、冰雪为媒的民族交融。

　　（作者单位：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