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雪柠
与景泰蓝、玉雕等技艺相比,宫毯是“燕京八绝”中较少人熟知的一项。宫毯色彩典雅协调,工艺精细独特,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然而由于历史原因,清末宫毯大量外流,其织造技艺也在工业生产冲击下日渐式微。
作为国家级非遗宫毯织造技艺的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冀豫、李东阳夫妇三十年如一日,研究、复原传统技法,“修旧如旧”修复古毯万余件。“复兴宫毯的道路是漫长的。我们眼前的任务就是承上启下。”冀豫说,希望尽可能把清末以来失传的古法技艺留下来、传下去,让更多人看到宫毯之美,让千年技艺在新时代重现活力。
“燕京八绝”里的濒危技艺
“这是清代的博古毯,以前是书房客厅里用的,陪伴我们有20多年了。它采用花瓶、玉如意等图案,有一种吉祥寓意,也体现古代文人的高雅情趣和审美追求。”冀豫、李东阳位于十里河附近的工作室里,多处悬挂着宫毯,别有韵味。走进内间,层层叠叠的毯子更是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有近500条。
一说起宫毯,冀豫像聊起自家孩子那般亲切,又像忆起长辈那样充满敬意。“宫毯是燕京八绝里的濒危技艺。这些年做这行的人少了,显得有些小众。其实它一直贯穿于中华文化里,曾一度是出口创汇的大户。”冀豫1971年出生于“中国柞蚕之乡”河南南召,高中毕业后,进入当地的地毯厂工作。1995年前后,她与李东阳双双赴京,在京结识了一位古地毯商,负责为其清洗和修补破损的古毯。自那时起,夫妇二人便与宫毯结下了不解之缘。
“宫毯织造技艺是古毯技艺和审美的集大成者。”冀豫介绍,我国织毯历史悠久,在北京定都的金、元、明、清等朝代,不但在宫殿内大量用毯,还把宫毯的织造技艺推向新高。“尤其是清代,除了在宫内设置编织机构,还在宁夏、新疆、西藏等地设立了官办作坊,形成了宁夏毯、新疆毯、西藏毯、青海毯、蒙古毯、北京毯等不同风格的名毯。”
让冀豫感到遗憾的是,进入20世纪20年代,大量工厂为规模化、标准化生产宫毯,放弃了诸多制作细节,很多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传统工艺逐渐变形、高度趋同。
“古毯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古毯修复是一项极为繁琐的手工作业。“原先在地毯厂,我们做的订单都是波斯毯,没做过中国毯。”冀豫回忆,刚接触这行时,他们边拆边学,如抽丝剥茧般从破损老旧的毯子里“提取”出历史信息,包括材料、色彩、图纹符号、织造技法等,逐渐摸索出一整套修复流程。“古毯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据了解,古毯修复的主要流程包括清土除尘、老旧材料的收集和选备、土法植物染色、基底经纬修复、栽绒,以及后续整理和褪化追色等环节。若想要修旧如旧、肖其原貌,每道工序都需细心揣摩。
以染色为例,最初他们曾尝试用酸性化学染料,但没几年毯子就会变色,影响效果。他们又试着使用相匹配的老材料,将其他破损的毯子残片拆开用于修补,“以旧补旧”。然而这种方法局限性比较强,有些破损的毯子多年找不到适合的材料。为此,冀豫又尝试了植物染色的“土办法”,并沿用至今。
“没有现成传下来的方法,我们就翻查《天工开物》《齐民要术》等古籍,还阅读了很多印染专著。”冀豫说,根据书中零星提示,她发动家人种植了很多相关的植物,比如红花、栀子果、大黄,还找人上山去捡栗子壳,挖茜草、丹参等,想从这些植物里提取相对应的色素。“这些尝试虽然大部分不太成功,但积累了不少经验。我们对比着古毯的实物色相,不断调整,层层套染,慢慢总结出土法中草药植物染的技艺。”冀豫说,如今她用的材料种类越来越少,染出的颜色却越来越多,让当下织造的宫毯能与古毯一样,呈现出柔美和谐的自然光泽。
经纬交织展现“硬功夫”
经纬交织成画,正是宫毯的魅力所在。在修复过程中,对毯子基底的经纬修复是一项硬功夫。“这是他的专长。”冀豫笑着将话头儿递给了爱人李东阳。所谓“硬功夫”,一方面是指毯子基底本身硬,“老毯上有不少尘土和毯绒板结在一起,质地很硬”;二是指修复者的技能要过硬,要学会用针去探知毯子上经纬线的深浅去路,把一根普通的针,练成“有方向感的探针”,再做到精准下针。
“你看他这手,全是老茧、伤口。”冀豫指着李东阳的手说,修复中,他需要用尖嘴钳夹着穿线针,用力走针引线;拔针也很吃力,经常会在拔针出毯的一瞬间戳进手指。李东阳却说,冀豫手上的伤更多。“染缸特别烫,她戴着胶皮手套,手长时间在里面捂着,冬天一摘手套,风一吹就皴裂了,再细看,隐隐约约全是黑纹。”
三十年如一日的摸索中,他们修复了万余件古毯,从中挖掘出百余种濒临失传的编织技法,并成功复原300余款经典古毯样式。这些成果不仅填补了学术空白,更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设计的融合创新,令传统技法重新应用于当代创作中。
“这些年,对于我们而言,修复古毯慢慢从生存技能变为一种抢救性修复。”在冀豫看来,古毯修复永无止境,每次修复都是一次新的探索,“希望把好的东西留下来,让更多人认识到它的美。”采访对象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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