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川西坝子的凉意漫过老小区的阳台,混着柏枝、橘皮与汉源花椒的辛香便钻进鼻腔,那是妈妈的香肠季到了。这味道裹着烟火气,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妈妈做香肠的手艺,是跟着外婆学的。她不知道香肠是三国蜀军营应急粮的传说,也不懂苏东坡笔下的肠脯是什么,只记着老祖宗的规矩——每年深秋,树上的叶子变成黄蝴蝶飞舞的时候,妈妈伸手往风里蘸一下,像蘸一滴蜂蜜,放进嘴里,尝一尝,心满意足地说:“该做腊肉和香肠了!”
这规矩,她守了大半辈子。
准备香肠的日子,是家里最踏实的时光。天刚亮,妈妈就揣着篮子去菜市场,专找熟悉的摊位挑肉。“要肥瘦三七开的五花肉”,她一边看着摊主剔筋膜,一边念叨,“多一分肥腻,少一分柴,机器搅的没灵魂,吃着像嚼蜡。”摊主熟稔地按她的要求,把肉切成三厘米长的条,不剁不碾,要的就是那口嚼头。
回家后,大盆往地上一摆,调料一一登场,像一场专属的仪式。自贡井盐颗粒均匀,定好底味;汉源花椒提前用小火烘过,碾碎后香气绵长,不是那种冲鼻的麻;二荆条辣椒面是托人从乡下捎来的,色泽鲜亮,辣得温润;最后淋一勺高度白酒,既能防腐,又能把所有香料的气息都勾出来,再撒点白糖和五香粉中和烈气。这些配比,妈妈从不用秤,全凭手感,就像她对我们的爱,从无标准,却处处妥帖。
拌肉是个体力活。妈妈挽着袖子,双手在盆里反复揉搓翻转,让每根肉条都裹满调料,直到肉质微微发黏,香料渗进肉纤维里。之后便是静置腌制,至少要放一夜。“得给肉和调料留够谈恋爱的时间。”妈妈总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温柔。
第二天一早,妈妈搬出洗干净的肠衣,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秘密工具”——一个剪开瓶口的可乐瓶。这是她琢磨出的巧劲,比老式竹筒好用。把肠衣套在瓶口扎紧,另一头打结,再一把把往里面填肉条,用筷子轻轻戳压,确保肠衣饱满无空隙。指尖沾满肉香与料香,她额角渗着细汗,眼里却亮得很。
灌好的香肠,用棉线每隔十五厘米扎成一节,像一串串红色小灯笼,再用牙签密密麻麻扎上小孔排气。“不然风干时会胀裂。”妈妈边扎边说。最动人的,是在院子里进行的熏制环节。她找了个废旧铁桶,架上柏树枝、橘皮和甘蔗皮,小火慢慢烧着,袅袅青烟裹着草木香,漫过挂在绳子上的香肠。
妈妈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时不时拨弄柴火,控制着火候,既不让烟太浓熏苦了肉,也不让火太旺烤焦肠衣。阳光穿过烟雾,洒在她的发丝上,衣角沾着点点炭灰,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我凑过去看,她总会把我往旁边拉一拉,怕烟呛到我:“再等几天就好,熏透了才香,能存到开春呢。”
那些日子,家里的空气里始终飘着淡淡的熏香,混着肉的醇厚与香料的辛甜,是独属于我们家的年味。妈妈做的香肠,吃法也藏着巧思。清蒸最是简单,水开后蒸二十分钟,切片装盘,肠衣微脆,肉质紧实,柏枝香与麻辣在嘴里交织,一口下去全是满足。
冬天常吃香肠炒青蒜苗,蒜苗的清香中和了香肠的油脂,热油翻炒后,香气能飘满整个楼道。我总围着灶台打转,就为了先尝一口刚出锅的。到了春天,妈妈用香肠炒春笋,脆嫩里裹着熏香,是跨越季节的美味。就连煮腊八粥,她也会切半段香肠剁碎丢进去,米粒软糯,肉香融入粥里,暖到心底。
如今超市里的香肠种类繁多,电动灌肠机、智能熏炉让制作变得高效,藤椒味、黑胡椒味层出不穷。我们总劝妈妈别再辛苦,买着吃方便。她嘴上答应得爽快,转头却还是在香肠季备好食材,依旧用着那个旧可乐瓶,依旧守在炭火旁。
妈妈把做香肠的过程拍成小视频发给我,镜头里的香肠在风里晃动,色泽红润油亮,她笑着说:“还是自己做的放心,够香够味。”我懂,她坚守的从不是手艺,而是藏在香肠里的牵挂,是想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尝到家的味道。
带着这种念想,这些香肠会去到同城的兄弟姐妹或邻近小区的孤老亲朋家中,也会远走福建、乐山以及成都等地方,像她之前做的豆瓣、萝卜干和盐菜那样,送去一份份带着独特乡味的惦记和关怀,让收到的人,无论当时正经历着什么,都感觉到人间还是暖暖的。
又到香肠飘香的季节,成都的风里满是熟悉的气息。这根小小的香肠,藏着蜀地的烟火,也藏着妈妈的爱与坚守。风一吹,香气满街巷,而最动人的那一缕,永远来自妈妈的灶台,来自有她在的温暖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