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
《一生向阳:2025中国杂文年选》 李建永 主编 辽宁人民出版社
鲁迅先生于1926年2月到5月间,写下三篇《无花的蔷薇》,开篇写道: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话——“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
题目改变了一点,较为好看了。“无花的蔷薇”也还是爱好看。
Schopenhauer即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叔本华强调的是蔷薇的刺,鲁迅先生更是,所以他以《无花的蔷薇》做题,写下一则又一则犀利而深刻的小杂感。
记得去年参加纪念冰心诞辰125周年座谈会时,一位年长嘉宾回忆,在若干年前的某次会议上,服务员递给冰心一枝玫瑰,并说,这枝玫瑰是没有刺的。冰心当即表示:“我不要没有刺的玫瑰。”
玫瑰,亦属于蔷薇科植物。蔷薇和玫瑰都是有刺的,刺是它的规定性;然而同样重要的是,要有花,因为蔷薇和玫瑰这两种植物,都是以花命名的。
正如蔷薇和玫瑰一样,杂文也必须有刺。刺,是杂文的本质属性,亦即杂文的批判性。杂文是“批判的武器”,没有批判讽刺就没有杂文。从古典杂文《庖丁解牛》《邹忌讽齐王纳谏》《过秦论》《卖柑者言》等,到鲁迅先生的杂文名篇《论雷峰塔的倒掉》《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友邦惊诧”论》等等来看,都是体现讽喻之旨、彰显批判精神之杰作。
同样如蔷薇和玫瑰一样,杂文也要有花。花,是杂文的标志性。本文所借喻的蔷薇之花,特指杂文的赋美力。杂文的杂,更侧重于杂文的内容、观点、体式和表现手法的多样化与丰富性;杂文的文,则更注重于语言、思想、标题乃至于呈现形态的审美性。
也许有人会说,杂文大师鲁迅并不强调杂文之“美”,先生曾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讲过:“何况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他们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不必怎样精;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用不着什么雅。”先生此文作于1933年,所针对的是特定的历史时期的某些“有钱有闲”的文人雅士,试图以文学上的“小摆件”,使文士失却斗争性与战斗力。
但鲁迅先生并不是排斥美的。先生所说的“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这不正是古语所谓“美轮美奂”之壮美——亦即杂文之“美”吗?先生在《无花的蔷薇》开头引用叔本华的格言之后,紧接着写下了“好看”与“爱好看”吗?
文章——包括杂文,与读者也是有“眼缘”的,首先要漂亮,要美。我曾多次引用过《文心雕龙》里“虎豹无文,鞟同犬羊”这个金句。鞟,指去掉兽毛的皮革。如果将虎豹之皮,剃除色彩斑斓、锦章流光的彩毛,那与去掉毛的羊皮和狗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作为“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的编选者,我们尽量不选“光有刺没有花的蔷薇和玫瑰”。高质量的杂文不仅要有锐利的刺,也要有美丽的花,才称得上完整完美的“金蔷薇”“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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