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的聚光灯下,22岁的白雨露再次创造中国女子斯诺克的历史。她在斩获世界斯诺克联合会女子锦标赛冠军的同时,坐上女子世界排名第一的宝座,成为自1983年女子斯诺克排名体系创立以来首位达成此成就的中国选手。
赛场内的欢呼声还未消散,白雨露的父亲白双建第一时间拨通恩师李建兵的电话,细数一路走来的点滴。13年前,年幼的白雨露在父亲的陪伴下,走进李建兵台球学院,从此开启逐梦之旅。两年后,白双建辞去工作,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女儿的训练与生活中。他始终坚信:“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条路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收获。”
万里之外的广东东莞,李建兵一遍遍循环播放白雨露夺冠的画面。看着昔日那个简单又憨厚的小女孩,如今站上世界女子斯诺克之巅,这位前斯诺克职业球员积压了十三年的情绪瞬间决堤,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白雨露凭借坚持走出自己的斯诺克之路
无论是白雨露,还是女子斯诺克这项运动,曾长期被忽视。白雨露少人关注,甚至一度被视作并无竞争力的“水鱼”。面对接踵而至的质疑与根深蒂固的偏见,白雨露从未退缩。她以最朴素的坚守对抗偏见,战胜反复失利的挫败感,走出自己的斯诺克之路。如今的她不仅已成为“中国女子斯诺克第一人”,更敢于站上世界斯诺克巡回赛(WST)的舞台,在男性主导的斯诺克领域里,书写着女性在这项运动中的荣光。
“我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
每天来到球房后,父亲白双建总会先把球台仔细擦拭干净。在白雨露年幼时,父母从陕西渭南来到广东打工,她被寄养在老家的爷爷奶奶身边。直到8岁那年,白雨露才随父母迁居东莞,而她与台球的缘分正是始于家里那张父亲花800元买来的二手球桌。
白双建是台球爱好者,年幼的白雨露总在一旁看父亲打球,久而久之,便忍不住拿起球杆模仿。白双建和同事切磋时,她会凑上去打两杆;没人陪玩时,就自己对着球台琢磨。见女儿兴趣浓厚,白双建教了她基本功,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回头给你找个专业教练。”未承想,戏言被女儿当真,此后反复追问找教练的事,这才让白双建意识到孩子的热情绝非一时兴起。
2013年寒假的一天,白雨露随妈妈去超市,回家路上途经莞太路,街边“李建兵台球学院”的招生广告闪闪发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到家后,白雨露翻来覆去念叨着广告牌。白双建见女儿如此着迷,便带着她找到这家俱乐部。
小时候的白雨露早出晚归,和父亲坐公交去台球房训练
得知白雨露在家自学过基本功,教练李建兵提议让她参与一周试训,与男学员同台训练。正是这短短一周,彻底改写了白雨露的人生轨迹。春节后本该返校的她,突然向父亲郑重提出:“我不去上学了,就想在这儿练球。”
在外界的固有印象里,天赋是成为冠军的必要条件。如今在职业赛场与顶级男选手们同场竞技的中国女子斯诺克第一人,却从踏入台球房的第一天起,就与“天赋异禀”这类标签绝缘。初入台球房的日子里,白雨露心中的忐忑远多于憧憬:“我总琢磨自己是不是没天赋,万一教练不要我了怎么办?”
“没有天赋”是白雨露15岁前对自己最深刻的评价。刚接触台球头几年,身边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师弟,白雨露比他们早入门半年甚至一年,投入的训练时间也只多不少,可“他们练几个月水平就超过我了”。“我练得更久,但进步没人家快,那时候就认为自己的天赋确实一般。”即便如今已手握两座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冠军奖杯,她依然坦诚,“我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
在李建兵心中,白雨露是一个简单又憨厚的姑娘。而她正是凭着这般“简单又憨厚”,日复一日地坚持着。每天早上7点,她准时扎进球房开启训练,一练就到晚上8点半,训练12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当相同的训练量换不来相同的进步幅度,这份失落反而成了她加倍努力的动力。
白雨露自认没什么天赋,但靠着“多练”脱颖而出
“差就多练,练着练着总能好。”李建兵的这句话,成了白雨露刻在心里的信念。别人练一小时,她就练两小时;别人休息时,她仍在球桌前琢磨技术;就连过年,当外地师兄弟回家团聚,她依然坚守球房。“爸爸那时和我说,他们回家过年,我只要留下来练球,过年回来就能超过他们。”
如今的白雨露已豁然开朗:在台球的世界里,坚持比天赋更重要。她也早已能坦然接纳自己“天赋一般”的事实,甚至会主动跟队里的年轻选手分享心得:“天赋真的没那么重要,能坚持才最关键。有天赋的人,可能领悟得快一点;但就算天赋差一些,只要肯多花时间,一样能达到相同的高度。”
斯诺克没有性别门槛,但存在性别偏见
昨日中午,从伦敦飞抵广州的航班刚落地,白雨露一眼就望见了接机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师父李建兵的妻子夏艳,正捧着一束鲜花在到达处等候。
经过13年相处,夏艳早已将白雨露视为女儿。这些年,每逢白雨露和父亲回国,无论降落的是深圳宝安机场还是广州白云机场,夏艳总会从东莞的家中驱车赶来接机。白雨露的母亲仍在工作,无法陪在女儿身边,夏艳便主动接过“母亲”的担子:陪她去牙科诊所处理牙齿问题,到理发店修剪头发,带她去吃心心念念的烧鹅与椰子鸡。
夏艳清晰地记得,自己在白雨露初来学院时,满心忐忑地追问李建兵:“小白来这里练球,徐思、赵剑波那些男孩子都还没打出成绩,小白能行吗?”事实上,夏艳的疑虑正代表着彼时行业对女子斯诺克的态度。
女子斯诺克长期不被外界看好
时差还没倒过来,白雨露就与几位师兄弟相聚,还叫上了杨萌。2013年初,正是杨萌在球馆里第一次接待了怀揣台球梦的白雨露。
今年32岁的杨萌是李建兵台球学院最早的女学员。2011年暑假,因姐夫常去球馆打球,闲来无事的她就此与台球结缘,之后全职苦练一年,还创下了单杆破百的成绩。然而一年后,杨萌便不得不停下练球的脚步。并非天赋不足,也非热情消退,而是彼时女子斯诺克的土壤太过贫瘠:没有专门的女子赛事,想打球就只能和男选手同场竞技。无赛可打的漫长空白,终究一点点磨掉杨萌的耐心。她日后总会忍不住感慨:“要是当年的台球行业像现在这么好、赛事这么多,我肯定会一直打下去。”
杨萌是中国前一代女子斯诺克选手的缩影。女子斯诺克长期不被看好,而作为深耕行业多年的资深教练,李建兵13年前就有笃定的判断:“只要肯坚持,肯下苦功训练,白雨露就一定能成为中国女子斯诺克第一人。”他看好的其实不是白雨露个人,而是每位愿意为台球投入时间的女孩,因为斯诺克这项运动从本质上没有设立性别门槛——“从运动的逻辑性、技术特点,再到技战术,这项运动从来没有排斥过女性”。
这些年来,李建兵前后带教过七八名女弟子,唯有白雨露坚持到了最后。在他看来,能坚持练两三年的女孩已是难能可贵。白雨露记得,当年好不容易等来第二位女生加入训练营,自己开心了很久,可仅仅一个月后,那位女生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球馆里。直到五年后,台球学院才迎来了又一位女学员。
李建兵透露,白雨露最初出战中青赛时,赛场上只有她一名女生的身影。连李建兵也曾“心里没底”:“当时根本没有女孩专门练习斯诺克,虽然结合我们的知识积累和对项目的了解,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男女都能公平参与的运动,但没有任何先例在前,一切都是未知的摸索。”
虽然李建兵(左)看好白雨露,但起初心里也没底
直到2017年,依然没多少人看好这位在男选手包围圈里摸爬滚打的姑娘。而长期与男选手同台竞技,白雨露早已模糊了性别界限:“我从来没觉得他们是男生,就觉得是跟我一样的选手,没什么性别概念。”反倒是2018年开始接触女子赛事时,她却极为不适应——习惯了男选手的强势进攻节奏后,再面对风格迥异的女选手,白雨露一度竟难以招架。
对手都喜欢的“水鱼”,就是不服输
在李建兵眼中,白雨露身上最可贵的特质,莫过于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在斯诺克运动中,当技术层面存在代差时,失利便成为常态,这种反复袭来的挫败感足以击垮许多年轻选手的信心,令他们在追梦路上半途而废。
接触斯诺克的头四年,胜利对于白雨露是一种奢侈。日常训练的对抗、各类赛事的角逐,她总是难逃负多胜少的厄运。李建兵至今记得白雨露经历的那段艰难岁月:“刚练球的前几年,就没赢过多少球。”
在清一色男生选手的U14赛场,白雨露是唯一的女孩,也成了对手眼中公认的“软柿子”。“他们都知道我进步慢,抽到我就特别开心,觉得抽到‘水鱼’了。”白雨露依然记得十年前,无论是抽签还是比赛现场,只要对手能对上白雨露,“他们开心的表情都藏不住”。
“我一开始不懂什么是前途,单纯觉得斯诺克好玩,凭着一腔兴趣在练。”白雨露坦言,早期比赛哪怕输得一塌糊涂,也没让自己萌生过退意,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好胜心,“越输就越想练,越想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白雨露从小就和男选手一起训练,同场竞技
这份懵懂的热爱,在三年后逐渐沉淀为清醒的认知。“小时候大家关注我,是因为我是小姑娘,好奇我能打成什么样;可三四年过去了,要是进步一直很慢,年龄又慢慢大了,谁还会再关注我?”白雨露产生了危机感。她深知自己的斯诺克之路,承载的并非只有虚无缥缈的梦想,还有改变自己与整个家庭命运的希望,“我后来意识到只能靠台球这条路改变生活。”
李建兵也逐渐感知到,在自己所有的学生中,这位女弟子拥有能走到最远的毅力。他将白雨露视如己出,让自己的两个儿子管她叫姐姐;但在训练里,他对白雨露的要求更为严格,很多次把她练到哭:“我对所有学生的要求其实都一样,但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并不多,白雨露就是其中之一。”
从U14转战U21,是一道更难跨的门槛。不少和她同期起步的男选手,在踏入U21赛场后,终究没能扛住接连失利的打击,纷纷放弃斯诺克,而白雨露同样面临困境:“打U21比赛时,对手们年纪比我大、练球时间也比我久,我还是输多赢少,能拿下的比赛屈指可数。”
在这期间,身边不乏劝她放弃的声音:“不如去打中式台球,或许更容易出成绩。”面对这样的建议,白雨露从未动摇,也从未想过放弃:“有时候比赛输了,或者训练状态不好,我就买一支棒棒糖、一根雪糕。坏情绪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凭借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坚持了下来。直到2017年闯入世青赛四强,困境终于有了转机。
就这样,白雨露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2018年,她荣膺世青赛亚军;翌年,问鼎世青赛;2023年首次亮相女子斯诺克巡回赛(WWS),年仅19岁的她就在英国公开赛上捧起了自己的首座排名赛冠军。
2023年世锦赛,白雨露错失冠军
2023年在曼谷举行的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决赛,是足以改变白雨露职业生涯的一战,冠军直接赢得世界斯诺克巡回赛参赛资格。但面对泰国名将斯里帕蓬·努安塔坎詹,她输了。看着对手夺走通往斯诺克最高舞台的门票,她内心的不甘心快要溢了出来。那片在电视上无数次仰望的英伦赛场,是白雨露心中最向往的圣殿,哪怕只是与顶级男选手交手,都是难得的成长。可冷静下来,她反倒豁达了:“当时安全球那么差,在国内都赢不了,去英国只会被打得更惨,反而打击自信。”
师徒心中还有更远大的梦想
2024年,当女子世锦赛落地东莞的消息传来,白雨露知道,属于她的机会真的来了。主场作战的优势、亲朋好友的助威……都让她燃起夺冠斗志。但这份期待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八分之一决赛虽然轻松战胜对手晋级,但白雨露十分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她开始自我怀疑:“这么打下去,连决赛都进不了。”赛后教练沉重的语气、父亲沉默的神情,像细密的网将她困住。淘汰制的残酷让白雨露越想越慌,积压已久的压力令她忍不住放声痛哭。“不如放下对结果的执念,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这场痛哭令白雨露卸下包袱,彻底释放了情绪,一路过关斩将,并在决赛中以6比5战胜时任世界第一明克·努查鲁特。捧起人生第一座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冠军奖杯的同时,白雨露如愿拿到世界斯诺克巡回赛入场券。
世界斯诺克巡回赛由128名职业选手出战,代表斯诺克世界最高水平,其中仅有两名女选手,其余均为男选手。2024年6月,白雨露与父亲一同登上飞往英国谢菲尔德的航班,就此开启远赴英伦征战职业赛场的全新冒险。在丁俊晖斯诺克学院里,她与一众男子职业选手同场训练、切磋球技。
2024年,白雨露终于实现第一个目标——女子世锦赛冠军
初到英国的日子,处处是挑战。无论是语言沟通、饮食口味,还是陌生的比赛环境,都让白雨露一时难以适应。英国巡回赛的资格赛大多在小镇举办,选手需要自行乘坐火车或巴士辗转前往赛场。不懂英语的父亲白双建,扛起了所有生活事务。租房、缴纳水电费……这些在国内轻车熟路的琐事,在异国他乡却成了难题,父女俩只能靠着朋友的帮忙,一点点摸索门道。
为了让女儿能吃上一口家乡味,从未下过厨的白双建对着手机教程反复琢磨菜谱;球房上午10点开门,他提前赶到,帮女儿准备好球台;女儿练球时,他就出门买菜、处理杂事;下午5点球房关门,父女俩便一同回家,他钻进厨房张罗晚饭。
职业赛场的残酷,在白雨露的第一个赛季体现得淋漓尽致——连续九场失利,让初登赛场的期待渐渐被自我怀疑取代。“在国内从没打得这么差,当时真的有点慌了,外界的评论也会传到我耳朵里。”直到2024年英锦赛资格赛,这种紧绷的状态才迎来转机。
“输十场和输九场,没有什么区别了”,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白雨露在资格赛第一轮放下了所有包袱,战胜巴基斯坦选手阿贾布赢得巡回赛首胜;第二轮击败世界排名前64名的杰米·琼斯,第三轮力克曾连续三次击败丁俊晖的唐纳森——白雨露由此成为本世纪首位在世界斯诺克巡回赛实现三连胜的女选手。
白雨露的目标从来不止于女子赛场,而是跻身WST前64位
渡过了艰难的第一关,此后变得顺遂起来。在出战WST的同时,白雨露蝉联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冠军,更将自己的WWS冠军奖杯数提升到八座。在李建兵看来,这些荣耀是坚持的必然结果。台球圈从不缺天赋异禀的少年,缺的是沉下心来坚持到底之人。很少有家长会愿意拿出五到十年的时间,让自家的孩子投身一个回报遥遥无期的项目;白雨露与父亲以最质朴的方式默默坚持,时光终究给了他们丰厚的回报。
白雨露的逐梦之路正悄然带动着更多女性投身斯诺克赛场。2024年女子斯诺克世锦赛,仅有40余位选手参赛;到了2025年,参赛人数一举突破70人,其中39人来自中国。越来越多的女孩走进李建兵台球学院,拿起球杆,在绿色的球台上勾勒自己的梦想。
李建兵曾为白雨露定下三个目标,如今她已实现其中两项:登顶女子世锦赛、成为女子世界第一。李建兵希望弟子能在五年内完成第三个目标——跻身世界斯诺克巡回赛前64位。尽管难度极大,但他坚信,如今已是巡回赛“二年级生”的白雨露,有能力完成这一挑战。而师徒二人的心中还藏着一个更远大的梦想。白雨露在谢菲尔德的住处距离克鲁斯堡剧院仅10分钟路程,她对这座斯诺克殿堂满是憧憬:“世锦赛正赛只有32个席位,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走下去。”
从800元的二手球桌,到世界职业巡回赛的舞台,白雨露用简单而质朴的坚持,在斯诺克世界里绽放出耀眼光芒,也点亮了女子选手在这项运动中的无限可能。
原标题:《体育人生|自认没天赋,曾屡败屡战,白雨露何以成为女子斯诺克世界第一?》
栏目主编:沈雷 文字编辑:陈海翔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来源:作者:文汇报 吴雨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