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磨制鱼形配饰(新石器时代中期)
奇和洞人去往何处?今天,我们通过考古学、人类学、分子生物学、民族学、历史语言学等多学科研究,可以推论:距今7000年左右,奇和洞人最终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洞穴,来到了一个古老族群命运的十字路口。他们中一部分融入闽越族,深耕故土,成为“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的百越先民;另一部分则驾舟远航,跨越山海,将火种播撒在广袤海域。这条波澜壮阔的迁徙之路,被学者们诗意地称为“风之路”。
在漳平市象湖镇灶头村海拔405米的山间,坐落着一处发育于石炭纪船山组石灰岩的溶洞——奇和洞遗址。2009年至2011年,开展了3期考古发掘,探明奇和洞存在4个文化期。经碳十四测定,遗址年代距今1.7万年至7000年,正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过渡阶段。
在遗址土层之下,三具古人类遗骨静静沉眠。他们是奇和洞人。长期以来,关于南岛语族的起源与迁徙路线,始终是困扰学术界的千古难题。而奇和洞人的发现犹如一束光,为揭开这一谜题带来了关键契机,让我们得以窥探南岛语族先民的早期足迹。
环境变迁是族群迁徙的原始推力。“极目远眺林海苍茫,俯视溪畔野花绽放。黛烟山前峭壁千丈,硙岩石间溶洞贯穿。”尤玉柱先生用这段文字描绘了奇和洞的自然地貌。显然,奇和洞人是一个与山水共生,尤其与水紧密相连的族群。作为九龙江上游支流的奇和溪,蜿蜒穿过群山、盆地与沿海平原,绵延200多公里后,在漳州猫江屿汇入台湾海峡,构成了连接内陆与海洋的天然通道。
洞中出土的石质鱼形配饰、骨制鱼钩、石网坠、陶片上的生动波浪纹饰,无不诉说着这个族群对水、对渔猎生计模式的深刻羁绊。这种对水生资源的依赖,或许正是南岛语族先民“海洋性”文化特质的最早萌芽。
大约1.2万年前,新仙女木事件的骤然降温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新仙女木事件是末次冰消期持续升温过程中的一次突然降温的典型非轨道事件,得名由来是在欧洲这一时期的沉积层中,发现了北极地区的一种草本植物——仙女木的残骸)。位于奇和洞不远处的仙云洞,其石笋氧同位素数据清晰标记了这次环境震荡。这场全球性的气候剧变,尽管对低纬度地区气温影响有限,但随着东亚夏季风减弱,对当地的动植物资源造成的波动值得进一步探讨。
对奇和洞人而言,原本“只听松涛响,难见过路人”的相对隔绝环境,可能变得更加严峻。这一阶段奇和洞遗址正处于第二期文化期,经测定其年代为距今1.3万年至1万年。遗址内不仅发现了火塘、红烧堆土等重要遗迹,还出土了213件石制品、266件陶片、8件骨制品等各类遗存。遗址中出土的夹砂陶片,是目前福建地区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陶器残片。这些遗存勾勒出当时奇和洞人穴居而处、熟练用火、掌握制陶技术的生产生活图景,也印证了他们已具备一定的抵御严寒等自然挑战的生存能力。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在新仙女木事件结束后,随着全球气候再次变暖,奇和洞人也迎来了繁衍生息的“蜜月期”,经过世代繁衍的族群进一步发展壮大。距今1万年至7000年,奇和洞进入第三期文化期。遗址文化层的工具类型和遗存数量明显增多,包含打制石器、磨制石器和磨制工具659件,陶片3516件,骨制品58件,装饰艺术品7件。洞内除了揭露出房址、柱洞和灶等遗迹,同时伴随发现大量的鱼骨、螺类遗存,其中溪螺就有3004件。
是继续蜷居洞穴,还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奇和洞人展现了强大的环境适应力。从洞穴走向旷野,他们最终开始沿着奇和溪,向低海拔的河谷与沿海地带迁徙。九龙江的水系网络成为他们生存延续的生命线,串联起金门富国墩、漳州东山大帽山、澎湖锁港等众多遗址。周振宇先生认为,南岛语族的起源与扩散是一波波浪潮,其模式是非单向的,在最早阶段应该存在不断往返的过程。而那一湾浅浅的海峡里,曾反复上演的“海进”“海退”地质事件,造就时隐时现的“东山陆桥”,也为两岸先民的往来提供天然路径。
中国科学院付巧妹团队的古基因组研究,为奇和洞人迁徙路径提供了关键证据。科研人员通过类似“钓取”古DNA的前沿技术,研究证实8400年前的奇和洞人与南岛语系人群直接相关。这与张光直先生的论断形成呼应——台湾大坌坑文化(距今6500年至4500年)源头应在大陆东南地区。在更早的20世纪中叶,人类学家林惠祥指出:“台湾在新石器时代便曾有一支人类由中国大陆的沿海地方漂流过去……便成为后来的高山族的一支来源。”
随着大陆东南地区史前考古成果不断涌现,一种多地区、多时段、多路径的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模式,已逐渐获得学界认可。作为福建境内迄今发现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奇和洞文化层序列连续、基因关联确凿,堪称南岛语族先民从内陆山区向沿海迁徙的重要节点,是南岛语族的祖源地之一。
2010年,6名来自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南岛语族后裔,开启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寻根之旅”。他们驾驭仿古木舟从塔希提岛启碇,历时116天,航行1.6万海里,最终抵达福州马尾港。15年后,就在2025年6月,作为“寻根之旅”发起者的易立亚先生首次探访奇和洞,眼中满是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与敬畏:“这里很像我的家乡塔希提,暖湿的气候,茂密的植被,随处可见的芋头和香蕉……身处此地,有种强烈的亲切感。”
南岛语族先民凭风出航,向海而生,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向四方。无论归途还是启程,他们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便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永恒归宿。
(作者单位:漳平市奇和洞遗址保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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