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人物:阿绣 徐旭峰 绘
蒲松龄画像 (清)朱湘鳞 绘
王蒙近照◆王 蒙
《聊斋志异·阿绣》是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讲述民女阿绣、狐仙阿绣和海州学子刘子固之间的一系列奇幻故事。当名家邂逅名著,总能碰撞出别样火花。王蒙先生读《阿绣》,如赏奏鸣曲,读出的是“文学万能,文学全能,文学弥补了安抚了全套人生……”,读出的还有“爱了就什么都知道了,爱了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爱了”。
《阿绣》一文将分上下连续两周在星期天夜光杯“读书”版上刊登,敬请期待。《名家悦读》栏目将推出更多名人的读书随想,与读者分享。
——编者按
海州人,刘子固,十五岁年纪,到盖县探望舅舅,看到杂货店里一个女孩子,普普通通,姣好出众,他即堕入爱河。
那时年轻人没有交往平台,没有从《尚书》《山海经》到《红楼梦》形成的爱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体会,也没有麦穗千万,只限一枚,又不准回头的苏格拉底妙喻的感觉,反而更加易于闪恋、秒杀、微秒即定。
他悄悄来到店中,假作买扇子,女孩子喊叫她父亲前来。父亲一来,刘子固扫兴,诚心压低扇子价,买扇不成,离开。远远看到杂货店里女子的父亲到别处去了,他回到店里。天真顽皮,讨厌可爱。
女子又找父亲,刘子固连忙相拦:“不用去找了,你只需说个价,我不在乎价钱。”当面扯谎,不管不顾。
女子于是故意说了高价。刘子固不忍心和她砍价,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就走了。拿走没拿走扇子呢?无关紧要。
如谐谑曲,小步舞曲,轻音乐,“咖啡厅音乐”,“春日歌单”,《卡拉布列亚的阳光》。
刘子固又来了,玩真的,认死理儿,实践性,执行力,做就对了,不嘀咕,不策划,不动心眼儿。
还像头一天一样。付了钱刚走出几步,女子追出叫他:“回来,刚才我要的价太高了,我是逗你玩,我可不能收那么高的价儿。”便一半钱退给了他。
刘子固,“固固”地奏响了追求与兴起的主题,女孩儿回应以对位新旋律,独立而又和谐,形成了温馨与活泼的二重唱。
刘子固更感动于她诚实善良。小小的刘郎似乎已经面对崇高祥瑞的女神。
此后,趁她父亲不在,刘子固常来店里,慢慢跟女孩熟了。女子问刘子固:“你住在什么地方?”刘子固如实告诉,又反过来问她姓什么。女子说:“姓姚。”
蒲松龄好像在这里用四个硬橡胶音槌,敲响了玫瑰木质的音板,叮叮咚咚,剔透玲珑,演奏木琴,曲调接近《月光下的散步》,要不就是中国贺绿汀的《牧童短笛》。
刘子固临走时,女子把他所买的东西用纸包好,然后用舌尖舔一下纸边粘上。噢,何等地动人诱人,童趣、童真、极限、无限,为之醺然融解了呢。
刘子固怀揣好包包回家,舍不得打开,怕把女子的舌痕弄乱弄没。过了半个月,刘子固的情况让仆人发现了,私下告诉了他舅舅,硬让他回去。刘子固情意恳切,恋恋不忘,把从女子那里买的香帕脂粉等东西,秘密放置在一个箱子里。没人时,就关起门,把东西拿出来看一遍,触景生情,相思不已。
过渡到小提琴曲,钢琴伴奏,《思乡》,《二泉映月》。
第二年,刘子固又到盖县来。刚放下行李,去店里去找那女子。到那里一看,店门关得紧紧的,刘子固失望地回去。是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以为是女子同她父亲出门了,第二天早早赶去,店门仍然紧闭。刘子固向邻居打听,知道姚家原来是广宁人,或许因为这儿生意不好,暂时回广宁了,没有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刘子固神志荒荒,丢魂失魄。住了几天,颓丧地回家打蔫。母亲给他提婚事,他一再推托。母亲不解,有点不乐。仆人偷偷把此前的事告诉家主母,仆人涉嫌“特务”。母亲对他管制防范得更加严厉,不许他再去盖县。刘子固整日恍惚抑郁,吃不下饭,睡不成觉。母亲愁闷,只好满足儿子心愿,以免进一步出现恶果,这也是人性人心与礼法礼数的悖论。
于是,选了吉日,准备好行装,让儿子到盖县,传达母亲的意思,请舅舅托人向姚家提亲。舅舅马上去姚家,过了一会,舅舅回来,对刘子固说:“不好办了,阿绣已经许给广宁人了。”刘子固垂头丧气,心灰意冷。回家后,捧着箱子掉泪;他反复思虑,琢磨着:天下有没有第二个阿绣呢?
太奇特了,太棒了,太中华文化了,中华文化有宁死不变的坚持,又有变通随缘的另一面。任何所谓“失恋”遭遇,会有两种后果,碰到执念的人,那人要死要活,要疯要呆,要哭要死,例如梁祝,例如黛玉宝玉;而豁达、健康、意志坚强的人,想得开的思路是“大丈夫何患无妻”,甲女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室,那就找乙、丙、丁、戊女性嘛,那么多女性,自有适宜的像天生,甚至于如庄周,妻丧鼓盆而歌。而刘子固,固而不机械僵硬,专而不绝对排他,坚而承认爱情的对象可以唯一,唯一不行了不排除唯其二,增加二而一——包容性与可发展性。就是说无其一仍可有其二,有其二不如有其一,但有其二可略代或全然代替有其一,多少如一、二了,总算与一沾边连接,慰我失一,且得其二以为一。
这时有媒人来提亲,夸赞复州黄家姑娘相貌漂亮。一姚二黄,都可以分外包容。
刘子固担心媒人说的话靠不住,让仆人驾车,自己到复州查看。进西面城门,刘子固看到朝北一家房院,两扇门半开,门里有一个姑娘长得正像阿绣。按老观念,向北而居面对阴面,住房不理想。
姑娘回头一看,之后走进房屋去了,她确实颇像阿绣不假。刘子固大为激动,租了姑娘家东邻房舍,打听到这姑娘姓李。姚而黄,黄而李,李而狐,狐而绣,绣而王母,王母而瑶池,而百年千年中华文学。
而刘子固想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天下怎么会有活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个美少女呢!
人生中同一模子出两个美女,很难。到了作家笔下反而是不难了。人生可能举步维艰,万事维艰;与这种维艰相比,对于有些人,写作更艰更误事更能活活要你命,对另外的蒲松龄式人物,哈哈,文学万能,文学全能,文学弥补了安抚了全套人生。
本来是寻姚闻黄,寻黄见二号阿绣,爱情文化,离不开强调爱情的专一性,而专一性以外,爱情又有它的难免被责备,但又或者可能发生的扩展性与外溢性。至于长得像不像,你自己要找像阿绣的嘛,想什么容易看到什么得到什么。
其实,更准确地说,人是爱了以后才明白了爱什么与为何爱的。爱了就什么都知道了,爱了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爱了。
住了几天,仍然没有机会见到二号阿绣。他只能两眼直盯姑娘的家门,活脱脱小傻子,期盼姑娘真身。
一面之难,难于上青天;一面之缘,难忘而臻永远;再想想原装一号姚阿绣呢,他刘某已经得到天赐的双缘双面双念想之幸运了!
倒也有可能,谁谁长得像谁谁,这叫缘分,这也是某种美好的被吸引的感觉,甚至是一种魅力,是量子的作用?爱恋婚配一些事情上,你喜欢就会有喜欢的感受,你愿意她像谁她就像谁,你说梦见过她就是梦见过她,你说面熟,早已相识,当然,就是面熟早已相识。贾宝玉初见林黛玉,声称早已见过,这不很感人吗?因为林妹妹风度使二爷一见如故、感已至深的嘛。相反,如果抬头一望,魂飞天外,吓了一跳,如见妖魔鬼怪,那也就没有戏了呗。
一天,太阳落山时分,姑娘果然出来。难得出屋,难得见面,已经“刷卡”,业已相恋,已经“存盘”,决心如愿。旧时男女大防,铜墙铁壁,就越发勇敢;你越扼杀,他越敢干,以身相奉,雷打不散。
她一眼看见刘子固,立即返身回转,同时用手指指身后,后园后院,又将手掌放在脑门上,不高挺矮,然后进屋去。刘子固高兴极了,但不知姑娘的手势动作是什么意思。捉摸了好长一会儿,漫步走到她家屋后,见到后园寂静荒凉,西边有一堵矮墙,只有肩高。刘子固一下子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想什么就会有什么,没有什么也像有什么——红杏要出墙喽。
于是蹲身藏匿草中。呆了很久,辛苦啊。
有人从墙上露出头,小声说:“来了吗?”刘子固答应起立,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他大悲恸,泪如雨下。姑娘隔着墙,真情不能不哭,大哭才得大快乐大满足。
姑娘探身用毛巾给他擦泪,不断哄劝安慰。刘子固说:“费尽办法,不能天从人愿,以为这辈子没有希望了,谁承望能有今天?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姑娘说:“李先生是我表叔。”想起现代京剧《红灯记》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人人有表叔,表叔各不同,有革命英雄,有热烈狐精。
刘子固请阿绣过墙来,阿绣说:“你先回去,把仆人打发到别的地方住,我会自己到的。”不是野合,要正经全活大满贯走程序呢。
刘子固听从,坐下室内等待,一会儿,阿绣徐徐前来。没有着力打扮,袍裤都是以前穿过的。刘子固挽着她落座,详说自己的相思之苦。于是问:“你已许配人家,没有过门?”阿绣说:“说我什么已许配人家,是诳你。老父觉得你离我们太远,不想跟你家结亲,托你舅舅假话应付,打消你的心思。”说完两人上床,男欢女爱,不必多说。四更刚过,阿绣急忙起来,翻墙走掉。身手矫健?强于人子。刘子固从此不再想黄家女儿的事,乐不思蜀,一个月不回家。
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房里亮着灯,偷偷一看,见是阿绣,非常惊骇,但不敢跟主人说。第二天一早起来,仆人到集市上访查了一番,才回去追问刘子固说:“夜里跟你交往的那人是谁呀?”还是这位“特务”,有耳有目,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刘子固开始不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太冷清了,是鬼狐聚集的地方,公子应当自爱。他姚家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刘子固不好意思地说:“西邻是她表叔,有什么好怀疑的?”仆人说:“我已详细访查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太太,西边那家只有一个小孩,没有什么亲戚住在家里。你所遇到的是鬼怪。不然,哪有穿了几年的衣服还不换的呢?况且她面色太白,两颊略瘦,笑起来没有酒窝,不如阿绣美。”了不得的仆人,受过FBI还是KGB的训练?要不就是仆人很可能感到某方面的压抑,也就容易敏锐于发现违规,热衷于狠命镇压出轨。
刘子固越想越怕,他问计于仆,仆人出谋说等她来时抄家伙一块打。天黑后,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灵性超人,难于就范,美梦破产,良缘粉碎。“知道你疑心我了,我并没有别的意图,不过是想了却咱们有过的缘分而已。”了却缘分,这个话很棒,是宿命论,不可拒绝,是生灭论,是来了却,不是来开始,这境界高了去了。了却情缘万事空,相怜相恋俱匆匆,姚黄李孽君宠幸,万紫千红一阵风。(未完待续)
(本文中的楷体字是对聊斋原文的白话文重述,宋体字是作者王蒙先生的评点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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