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忠雁
小辰光住辣辣万春街。街面浪向有两家靠得老近个早点铺,一家是张家阿叔开个,豆浆分量足,搭配大饼油条;另一家是李家阿婆开个,有粢饭糕、麻球之类个点心。两家店隔开勿远,每天早浪打破街面浪沉寂个就是伊拉个吆喝声。
竹梆子敲得笃笃响,张家阿叔先开口:“甜浆、咸浆、大饼、油条。”李家阿婆接口:“大麻球、粢饭糕。”吴侬软语听得人心里痒痒个。当时我六岁,一听见梆子声就吵着要姆妈买豆腐浆。姆妈一只手里捏着两角洋钿,一只手牵着我往街浪走。张家阿叔铜锅里个豆腐浆就摆辣辣早点铺门口,大煤炉个火头往上直窜,隔壁李家阿婆个油镬子里正辣辣氽粢饭糕,香气飘得老远。
张家阿叔舀豆浆个手势老灵光个,长柄铜勺子往锅里一沉一扬,雪白个豆浆就稳稳当当落进碗里。我欢喜吃甜浆,姆妈就叫阿叔多加两勺绵白糖,甜香从鼻尖钻到心窝里。渳一小口,豆香醇厚,甜而不腻,暖心暖胃。姆妈欢喜吃咸浆,张家阿叔就会辣豆浆里加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撒点葱花、榨菜末、虾皮咾啥,最后再加点辣油,红个绿个白个,看上去就蛮馋人个。姆妈常常搭邻居讲:“咸浆是‘吃味道’,甜浆是‘吃清爽’,各有各个好,搭配李阿婆个粢饭糕,绝配!”
埃歇辰光个豆浆,侪是张家阿叔连夜亲手磨出来个。黄豆要提前泡得胀鼓鼓,再用石磨碾成浆,倒进铜锅子里慢慢熬。张家阿叔讲:“火候要掐准,火忒旺容易糊底,火忒小又熬勿出豆香。”
屋里门口个骨牌凳就是我个小台子,我欢喜一口豆浆一口粢饭糕,外脆里糯,咸滋滋个粢饭糕搭配浓稠个甜豆浆,是顶顶惬意个早饭。路过个爷叔阿姨,侪会笑着搭我打招呼:“小朋友又辣辣吃甜浆啦!”我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闲话讲勿出,只好朝伊拉点点头。
有一趟落雨,梆子声照旧响起来。我缠牢姆妈要出门,姆妈拗勿过我,只好拿着阳伞带我出门。雨丝细细密密打辣辣伞面浪沙沙作响。两家早点铺侪撑起了雨棚,张家阿叔个铜锅里依旧热气腾腾。勿晓得是落雨天个关系,还是张家阿叔多摆了一眼糖,搿天个甜浆吃起来特别甜。我捧牢碗盏,看雨滴落辣辣路面浪溅起小水花,心里甜滋滋个。
后来万春街拆迁了,张家阿叔个豆浆铺搭仔李家阿婆个粢饭糕摊头也勿晓得搬到啥地方去了。现在超市里侪有盒装豆浆,偶尔路过新式早点铺,也会买一碗豆浆尝尝,却再也吃勿出小辰光个醇厚香甜。现在想想,小辰光吃个哪能是豆浆啦?明明是万春街老弄堂个烟火气,是姆妈牵我小手个温暖,是老上海晨曲里最温柔个时光。搿眼匽辣辣豆香里个记忆,像一颗颗饱满个黄豆,沉淀辣辣时光深处,偶尔想起,依旧能品味出几分甜、几分暖烘烘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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