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洪涛
过了不惑之年,岁月似乎慢了下来。时光像荒原上的野花,率性而又零星。经历了一些事,也明白了一些事。以前纷繁复杂、焦头烂额的生活,突然裂开一条缝,有了清晰的边界,一边是纸屑般无益的往事随风呼啸而去,一边是曾经茫然的未来更加茫然地显现出来。
这一年,距离我写完《大地笔记》已经过去三年之久。大约十年前,当我在纸上种下百万个文字之后,我于空闲的时间里重返真实的大地,在城郊一条河边的空地上种下了蔬菜、庄稼和花草。三年后,我记录了那一段简单、自然又意义非凡的生活,写成了十六万字的《大地笔记》。面对这本粗糙、任性的书,我忽然感到生命、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多事正在变得通透,许多沉重正在变得轻盈,许多冲动也正在变得沉静……三十六岁的年纪,为自己的生活写完了一个分句,是啊,我的确到了应该好好认识一下自己,为下一个分句如何书写好好思考的时候了。
这一年里,我的一个朋友从职场中隐退了,他放弃了别人眼中的许多“重要”,到一池碧水的湖畔,临湖而居。他每天喂鸡养鸭,收拾菜园,读书写字,临湖听风。他比我年纪大,他的决绝我达不到,但是我心向往之。也并不是仅仅对这种简单生活、极简人生的羡慕,我嫉妒的是他的那种自在。像一轮月,像一阵风,像一片林子,像一只鸟,他成了他自己,随心所欲,率性而活,“野渡无人舟自横”,而我还在负重行舟。
大约也是十年前,在微信公众号上,我“认识”了一个“隐居”在终南山的叫二冬的家伙,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城市,离开了灯红酒绿的红尘,到一座山上,借居于一座旧宅,养狗、栽花、种菜、写字、画画,静心安居,闲心养性。在大河奔流的时代,他把自己的欲望降低,在那种素朴、安然、极简的生活中,思考、品味,体验到了人生的快乐和美好。除了二冬,我还“认识”了一个花九年时间徒步自然、观察自然、记录鸟类的人,看到了一个风雪中徒步几百里回家的人……他们让我感动,让我羡慕,让我感到活着的另一种美好与幸福。
我不由想起十九世纪居住在瓦尔登湖畔的梭罗,想起已经去世的记录大地上万物变化的苇岸,想起那“遥远的木屋”,想起那“低吟的森林”……我找来自然文学的经典,如饥似渴地读下去。在那些简约的、客观的、沉静的文字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其他文学所没有的震荡,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人生经验的活泼。
给自己开一扇新的窗户,给心灵种一片葳蕤的花草,让自己疾行的脚步慢下来,慢下来……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本义,这才是生命的真谛。于是,一个冬日,我奔向了那片安静的、干净的、冷肃的湖。
最终,我成了那里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一个人开车到湖边去,有时候到朋友的茅庐里坐坐,见了面也并不多谈,就那样彼此面湖而坐,呆呆地看水。慢慢地,那水就不再是一片水,那湖就不再是一座湖。那湖水就成了一面镜子,成了一个宇宙,成了一个“道”……我在湖中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颓败与不甘,看到了他颤抖的灵魂。
面对一座湖,就像是面对另一个自己。二零一七年的春天,我决定重新拿起笔来,摹写这一座湖的前世今生,记录这一座湖的春夏秋冬。我决定为这片湖写一本书。
但我知道,最后我所写的可能只是我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