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一份覆盖全国所有省区市的建设名单引发关注，它们大小不一，禀赋各异，却背负着同一个名字：国家级零碳园区。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产业升级。在全球加速应对气候变化的背景下，中国“双碳”目标的刚性约束进入倒计时，同时，以光伏、风电为代表的新能源狂飙突进后，电力系统也存在亟待重构的现实矛盾。产业需要绿色竞争力，能源需要高效消纳，区域需要新的平衡。零碳园区，恰是被推至这些矛盾焦点的探路者。

它被赋予多重使命：新型电力系统的“微缩沙盘”，高耗能产业脱碳的“主战场”，国际绿色贸易壁垒下的“桥头堡”。然而，实现零碳的路径何在？硬骨头如何啃下？成本谁来承担？是否会陷入“绿色表演”的误区？

近日，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绿色发展联盟(以下简称“绿盟”)秘书处主任宋雨燕在其北京办公室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她指出，当前阶段的零碳园区建设，核心在于真改、真转、真协同，通过3-5年建设，形成系统集成、差异适配、创新驱动的中国方案。

宋雨燕强调，当下阶段并非强攻“堡垒”，而是要在条件成熟处开辟“可行路径”。这是一场必须算清经济账的务实探索，“让市场和技术先跑起来。”

以下为专访全文：

首批园区名单因地制宜，实现全国覆盖

澎湃新闻：从首批52个“国家碳达峰试点园区”名单来分析，这些园区有哪些突出特点？

宋雨燕：首批名单实现了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全覆盖，确保每个地区都有试点。这传递出一个重要信号：在中国实现全社会碳中和的漫长道路上，每个省份都需要，也能够依据自身的资源禀赋，探索出一条独特的路径。

特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园区本身的节能低碳工作基础较好；二是具备“够得着”的绿色能源资源禀赋，这是当前阶段建设零碳园区的关键前提；三是园区类型多样，包括经开区、高新区、新区、保税区等，但共同点都是产业集聚区。这说明零碳园区本质上是服务于产业需求的，旨在通过能源结构转型来提升产业质量、生产出更具绿色竞争力的产品。

从地域看，西部有20个园区入选，数量最多，这正体现了其风光资源富足的比较优势。国家通过零碳园区这个抓手，正在探索两件事：一是在以化石能源为主的大电网之外，构建高比例新能源供应的“微网”模式；二是引导产业布局优化，推动高载能产业向绿电富集的地区转移，实现产业升级与低碳发展的双赢。

零碳园区核心是为新能源产业创造应用场景和投资市场

澎湃新闻：名单布局是侧重于在基础好的地区“锦上添花”快速形成标杆，还是意在传统高碳区“攻坚克难”？如何避免加剧地区间“绿色鸿沟”？

宋雨燕：这不是简单的“锦上添花”。国家采取全覆盖模式，恰恰避免了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地区，鼓励各地因地制宜探索。这本身就是在预防“绿色鸿沟”。

从现实角度看，当前阶段选择基础好、资源丰富、性价比合理的园区先行先试，是最经济、最科学的选择。零碳园区是一个“增量”做法，核心是为新能源产业创造应用场景和投资市场，拉动绿色固投。对于当前技术和经济可行性尚存困难的传统高耗能产业集群，更适合用“碳双控”等约束性政策工具，先推动其节能降耗、达峰减排。

我们还有35年时间实现碳中和，应当先用5-10年，在条件成熟的领域探索出经济可行的模式，待技术更成熟、成本更低时，再去啃最硬的骨头。现在强行对高耗能产业进行零碳改造，可能会造成巨大的无效投资，削弱产业竞争力。

澎湃新闻：名单中新兴产业园区占比高，这是否回避了对钢铁、化工等“硬骨头”的系统性重构？

宋雨燕：这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实事求是的策略性选择。新兴产业园区电气化程度高，更容易与绿色电力直接对接改造。而许多传统高耗能工艺，如燃煤锅炉供热，要改为电锅炉，不仅耗电量巨大，改造投资也非常高，目前并非最经济合理的时机。

这正体现了“真转”的内涵——转型要讲求经济效益和技术可行性的最优解。我们应该让市场和技术再发展一段时间，也许二十年后，整个工艺路线都已革新。现在保留一定的产业竞争力和成本竞争力也是同样重要的。

零碳园区建设必须经过实质性改造，绝非“贴标签”

澎湃新闻：在缺乏“国标”的情况下，您认为一个真正的零碳园区，其核心建设内涵包括哪些？

宋雨燕：实际上，去年6月的建设通知已提出了非常清晰的核心指标体系，国家发展改革委领导在政策解读会议中，概括了零碳园区建设核心精髓，就是“20字方针”：绿电直供、节能降碳、以绿制绿、数字赋能、改革创新。

具体有两大核心验收指标：一是单位能耗碳排放不高于0.2吨二氧化碳/吨标准煤，这可能要求能源结构中绿电占比达到80%以上；二是绿电直供（不通过交易）比例不低于50%。此外还有五项引导性指标，涉及余热余压利用、工业固废综合利用、企业能效水平等。

这些指标非常严格，意味着所有上榜园区都必须进行实质性改造，绝非“贴标签”。它杜绝了单纯依靠购买绿证来实现“零碳”的可能，要求必须建立可追溯的物理直连或交易路径。

经济账是市场化驱动的核心

澎湃新闻：除了光伏、储能，还有哪些关键降碳技术适合园区？如何发挥市场机制而非依赖补贴？

宋雨燕：工业过程降碳技术很多，如余热回收、原料燃料替代、工艺流程电气化等。关键在于企业投资节能减排，本质上是一个算经济账的过程。

政府补贴在技术推广初期是必要的，但应该是“药引子”，目的是引导技术规模化、降低成本，最终让市场接棒。例如，如果绿电价格低于当地传统电价，企业自然有动力使用；如果生产的是出口产品，绿色溢价可能达到15%-20%，这就能覆盖部分减碳成本。政府的角色是创造这样的市场环境，比如完善碳市场让减排产生收益，或通过精细化的政策（如减免污水处理费鼓励使用再生水）短期撬动，待成本下降后退出。

绿电挑战，解决物理壁垒与成本分摊是关键

澎湃新闻：当前跨区域绿电交易和绿证机制，能否满足园区大规模、低成本、可追溯的绿电需求？

宋雨燕：现有机制只能部分满足，在供给稳定性、成本控制和全流程追溯方面存在短板。问题主要在于：一是物理和通道壁垒，跨省交易受输电容量和省间壁垒限制；二是市场与成本壁垒，省间市场未完全打通，绿电交易成本构成复杂（含输电费、辅助服务费等），且新能源出力波动易引发偏差考核风险；三是绿证虽然量大，但存在“证电分离”问题，无法满足产品出口所需的可追溯要求。

根本的解决方案之一，是顺应产业转移趋势，鼓励高载能产业向西部绿电富集区转移，实现就近消纳，减少远距离输送的损耗。

严苛指标已构筑“洗绿”防线

澎湃新闻：未出台统一国标，是否会埋下“洗绿”隐患？如何预防？

宋雨燕：恰恰相反，我认为国家现有的指标设计已经基本杜绝了“洗绿”空间。50%的绿电直供比例是硬性物理要求，其他如单位产品能耗、余热利用率等指标，都需要通过实实在在的工程改造和管理提升才能达成。

当然，未来需要建立统一的监测核算方法和第三方核查体系，确保数据透明可信。但就目前指标本身而言，它引导的是实打实的“真改”。

澎湃新闻：您认为试点成功的核心经验，最终应凝结成什么？

宋雨燕：我认为可以总结为12个字：系统集成、差异适配、创新驱动。

这不会是单一的标准答案，而是一套多元化的“模式工具箱”和“路径菜单”。比如，可能会形成“小型高精尖园区分布式微网模式”“大型综合园区外绿电接入模式”“西部资源富集区产业承接模式”等不同标签。各园区可以根据自身禀赋和卡点，从工具箱中选择合适的模块，组合成自己的解决方案。

最终，成功的标志是商业模式跑通：园区招商引资更有竞争力，企业产品获得绿色溢价，绿色能源投资获得合理回报。如果“十五五”期间能探索出这样一批经济上可持续的样板，那么“十六五”就可能迎来零碳园区自发的、市场驱动的建设热潮。同时，中国在这些实践中形成的绿色园区建设智慧和方案，也将为“一带一路”及广大全球南方国家提供宝贵借鉴，带动中国绿色产业走出去。

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